烈火吞噬长门偏殿,木梁烧得噼啪爆响,滚滚黑烟遮没半边天空。
羽林卫将士、内侍、杂役宫女乱成一团,水桶碰撞的脆响、呼喝救火的喊声此起彼伏。人人目光都钉在那片烈焰翻腾的屋宇,谁也不会留意人群里一个灰头土脸、满脸炭灰、一身粗布褐衣的底层宫女。
阿娇垂着头,发丝散乱,脸颊抹着炭黑,敛去往日皇后的明艳矜贵。她双手拎着一只沉甸甸装着清水的木桶,混在逃难救火的仆婢洪流之中,脚步沉稳,心口却擂鼓一般狂跳。
方才那一把火,是晚翠趁所有人涌入偏殿搜查巫蛊赃物的间隙,引燃堆在角落的旧干草。火起的时机分毫不差,恰好将所有视线全部拽向火场。寝殿榻上摆放好的皇后锦袍,远远望去,便如同主人尚困在火海之内。
身后,晚翠依旧留在殿宇之内,撕心裂肺地哭喊,扮演着痛失主君的贴身侍女,替她掩盖金蝉脱壳的真相。一旦晚翠露出半点破绽,不止阿娇难逃追捕,留在长公主府的晚翠家人也会即刻殒命。
长门宫门处守卫森严,铁甲兵士列于两侧,正忙着拦截四散奔逃的宫人,清点出入之人。
阿娇压下胸腔里的惊涛骇浪,把头埋得更低,刻意踉跄几步,装作被浓烟呛得咳喘不止,和另外两名郭忠早已买通的扫地宫婢挨在一起,跟着救火队伍向外撤出长门宫范围。
守门的羽林卫满心都是宫内失火、皇后生死不明的急报,只粗略扫过这群灰头土脸的下人。一群干粗活的婢女,身上没有金玉,不见华贵织物,谁也联想不到这便是大汉的陈皇后。
“快些出去!勿要堵在宫门!”兵士厉声呵斥,挥挥手驱赶众人。
一步,两步。
双脚踏出长门朱红大门的那一刻,阿娇心底五味翻涌。这座困住她数月的牢笼,终于被她踏出。可外面并非海阔天空,整个长安城都属于刘彻。天子一声令下,便可闭城大索,天下无处可以容身。
走出宫墙阴影,早已等候在街角暗处的一辆简陋柴车缓缓靠近。赶车的是郭忠的心腹老仆,一身布衣,面容普通。两名收买的宫婢飞快侧身让开,阿娇不发一言,弯腰钻进堆满干草杂物的柴车底层,厚厚的干柴稻草将她严严实实遮盖。
车轮轱辘转动,柴车混入长安街市的人流之中,缓缓远离未央宫的方向。
长门宫内,大火终于被兵士合力扑灭。
偏殿屋架大半焚毁,梁柱焦黑,满地灰烬瓦砾。兵士冲进已经烧得半塌的偏殿,搜寻皇后踪迹,殿内只剩下烧得焦缩的衣物残片,分辨不清人形。
晚翠跪在废墟之前,浑身沾满黑灰,哭得几欲昏厥,声声哀恸,闻者恻然。“娘娘!娘娘还在里面啊!”
前来查案的领头宦官面色惨白,心头大乱。
本来今日是要坐实巫蛊厌胜之罪,废黜皇后,谁料突发大火,陈皇后“葬身火海”。他慌忙派人快马疾驰御书房禀报变故。
御书房,刘彻正端坐案前,等着长门传来巫蛊结案的消息。他已经打好算盘,只要罪名坐实,便下诏书废后,将阿娇打入冷宫,再顺着所谓历史剧本,慢慢处置,之后便可顺理成章抬升卫子夫的位份,重用卫青。
急报闯入,内侍声音颤抖:“陛下!长门偏殿走水!火势滔天,陈皇后……恐已葬身火海!”
“什么?!”
刘彻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竹简哗啦啦滚落一地。一股莫名的慌乱袭上心头。
按照系统给他的历史剧情,陈阿娇不该死在一场意外失火里。她应当是被巫蛊问罪,废居长门,郁郁而终。现在人若是就这么烧死,脱离了既定剧本,后续会生出什么变数,他全然没有把握。
他心底半分哀痛也无,可天子的演技瞬间就位。他踉跄一步,面露悲戚,声音沙哑:“阿姣……”
他大步走出御书房,遥望长门宫方向,神色凄怆,一连数声长叹。
“昔日金屋之约,犹在耳畔,竟遭此横祸!”
朝堂之上很快传遍噩耗:长门宫意外失火,陈皇后不幸罹难。
刘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黯然垂泪。下旨以皇后之礼收敛“遗骨”——实际不过是火场之中捡拾到的一堆烧糊的残骸。他罢朝半日,厚赐丧葬器物,对外尽显念及旧情的悲痛。同时下旨,大肆褒奖救火宫人,唯独绝口不提原本预备揭发的巫蛊案。
巫蛊的木偶已经在烧毁的偏殿杂物堆搜了出来,可现在皇后已经“死”了,再去追究一个死人的巫蛊,反倒显得帝王凉薄,落人口实,印证《长门赋》流传出来的那些“薄待旧恩”的流言。刘彻只能将整件巫蛊祸事强行压下,不许再有人提及。
可他心中疑虑难消。火场之中,并没有确凿人骨。一堆焦灰残片,真假难辨。
刘彻私下召来心腹近臣,压低声音,眼中褪去所有悲悯,满是冷厉:“孤要你暗中排查。活要见人,死要见骨。若是阿娇尚在人间,务必捉回,不得声张。长安城四门,悄悄加派人手,严查来往车马行人。”
明面上是悼念亡后,暗地里,一张搜捕的大网,已经撒遍整座长安。
做完这一切,刘彻再无阻碍。没过半月,一道册封旨意下达,卫子夫册封为夫人,迁入未央宫正殿。卫青授建章监,开始登上大汉朝堂的舞台。一切,又朝着他心中憧憬的盛世蓝图推进。只是心底,始终悬着一根刺——陈阿娇,未必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