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的冬季遇上连续阴雨天,空气像泡过水一样潮湿阴冷。我仅有的几套衣服怎么晾都晾不干,只能把所有校服一层层往身上套。里面是两件薄薄的夏季短袖,外面再裹两件长袖冬装,四件校服压在身上,依旧挡不住那股钻进骨头里的湿冷。
每天清晨穿上那些半湿不干的衣服时,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得人一激灵。我只能一边搓着手臂取暖,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生病。
可偏偏,我从小就是个体弱的人。
我很害怕生病。因为一旦病了,要么硬熬过去,要么厚着脸皮到镇上姑丈姑妈开的医馆里免费拿药。长水痘那年,奶奶把我反锁在昏暗的小房间里,只从门缝递进来一碗白粥,好几天都不许我出门。感冒发烧时,父亲母亲会皱着眉头,语气里没有担忧,只有疲惫和不耐烦:“又生病了,麻烦又费钱。”
久而久之,我学会了忍。头疼就咬牙撑着,发烧就蒙着被子熬过去,哪怕浑身发冷,也尽量不告诉别人。在家里,生病不是被照顾的理由,而是一种会增加负担的错误。
那天晚饭过后,我和同学们一起回教室上晚自习。不知道是吃得太急,还是吃错了东西,胃里忽然一阵翻涌,紧接着腹部开始绞痛,一阵比一阵厉害。
起初我还想忍着。反正睡一觉,明天应该就好了。可疼痛感越来越强烈,我弯着腰伏在课桌上,额头不停冒冷汗。梁晓颖看我脸色发白,吓得赶紧跑去报告老师。
那年,父亲刚买了手机,有了电话号码。老师辗转联系上了远在深圳打工的父亲。
学校不敢耽误,老师匆匆把我送到镇上的卫生服务站。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肠胃炎,开了药,又给我挂上点滴。老师替我垫付了医药费,因为还要回学校管理晚自习,只能先离开,梁晓颖留在诊所陪我。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我缩在椅子上,胃还在隐隐抽痛,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人发抖。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看见姑妈风风火火地从诊所门口走进来。她裹着肥大厚实的羽绒大衣,左手挽着小皮包,右手握着手机。乌黑发亮的皮靴踩在瓷砖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敲在人心口上的鼓点。
我轻轻喊了一声:“姑妈,你来了。”
姑妈没有应我,径直走到吊瓶旁,抬头看了眼药水袋,又低头瞥了瞥病历单。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病。”她的眉间浮起几分烦躁,语气也透着厌烦,“结果只是肠胃炎,输点消炎药而已。你爸电话里催得那么急,我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没做。”
说完,姑妈便拨通父亲的号码,把手机递给我。电话接通后,我刚听见父亲的声音,眼泪就一下失控地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也许是生病太难受,终于撑不住了;也许是太久没有听见父亲的声音,那一瞬间,心里积压许久的委屈突然全冒了出来。
我捂着嘴,不敢哭得太大声,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拼命压着呼吸。
父亲在电话那头简单问了几句身体情况,随后叹了口气:“爸爸和姑妈都很忙,要工作赚钱。你也懂事一点,不要总给大人添麻烦,好不好?”
我哽咽了很久,喉咙像堵住一样,只能断断续续地应:“嗯。。。。。。嗯,好的。”
姑妈很快把手机拿了回去,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事,就是闹肚子而已,搞得那么夸张,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我低声地说:“谢谢姑妈,给您添麻烦了。”
姑妈依然没有回应,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呼出一口白气,匆匆离开了。
我躺在椅子上,默默把盖在腿上的毯子又往上扯了扯。
诊所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缓慢得让人发困。
又过了半个小时,老师过来接我和梁晓颖回学校。回到宿舍后,我吃了药,很早就躺下了。胃里还是隐隐作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半梦半醒间,我隐约听见梁晓颖和其他同学压低声音聊天。
“谭香真的好可怜~”
“她姑妈好凶,一点都不关心她。”
“老师都让她回家休息了,她还是非要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