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六月,汴梁。
盛夏的暑气笼罩着这座中原帝都,可宫城之内却弥漫着一股比寒冬更刺骨的肃杀。石敬瑭病逝于皇宫,这位依靠割让燕云十六州、向契丹称臣才登上帝位的"儿皇帝",在无尽的忧惧与屈辱中走完了他的一生。他终年五十一岁,在位六年,留下的却是一个内忧外患、根基未稳的王朝。
帝王驾崩,汴梁全城戒严。宫门紧闭,禁军甲士列阵于御道两侧,刀戟森然。朝堂紧急召集大臣,议定新君。
石敬瑭临终之际,本欲传位给年仅五岁的幼子石重睿。据史书记载,他病重之时,曾命近侍将幼子抱至宰相冯道怀中,泣声托孤,希望冯道能辅佐石重睿登基。然而,五代乱世,天子之位从来不是靠遗命就能坐稳的。石敬瑭刚咽气,朝中就发生了变故。宰相冯道与掌握禁军实权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商议后,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为由,未遵石敬瑭遗愿,转而拥立石敬瑭的侄子兼养子、时任齐王的石重贵为帝。
石重贵时年二十八岁,年少从军,善骑射,在石敬瑭起兵时留守太原,后又平定安从进叛乱,在军中颇有威望。朝中重臣与禁军将领集体反对幼主继位——乱世之中,一个五岁孩童如何驾驭那些手握重兵的藩镇节度使?如何震慑虎视眈眈的契丹?主少国疑,必致大乱。一番朝堂博弈,石重贵于石敬瑭灵柩前即位,沿用天福年号,是为后晋出帝。
消息传遍天下,震动四方。
卫望岑身在汴梁,亲历了这场帝位更迭。他看见新帝登基时,朝野人心已然分化。石重贵年少气盛,性情刚烈,素来耻于向契丹俯首称臣。他即位后不久,便采纳景延广的建议,对契丹采取"称孙不称臣"的政策——以个人名义向耶律德光称孙(因石敬瑭认耶律德光为父),但后晋这个政权不再向契丹称臣,两国关系从"君臣"变为"对等"。
朝堂之上,立刻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先帝以燕云换帝位,称儿纳贡,受尽屈辱。如今我大晋自立,岂能继续屈居胡虏之下!"主战派官员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景延广更是放出豪言:"中原孙皇帝有十万横磨剑,足以款待。他日为孙所败,贻笑天下,千万别后悔。"
主和大臣则惶恐劝谏。老臣冯道等人深知后晋根基薄弱,燕云既失,中原无险可守,一旦惹怒契丹,铁骑南下,无人可挡。他们主张延续旧约,维持和平,避免战火席卷河朔,令中原生灵涂炭。
两派大臣争执不休,朝堂纷扰。年轻气盛的石重贵最终站在了主战派一边,执意维持强硬外交,积极调集黄河沿线守军,整军备战。
消息快马送往契丹幽州。
耶律德光得知石敬瑭离世、石重贵继位,又听闻新帝不愿称臣,勃然大怒。在他看来石敬瑭受契丹册封而立,后晋乃是契丹的藩属,石重贵的继位未得契丹册封即已僭越,如今又不肯称臣,实属大逆不道。契丹立刻下令,集结各部骑兵,筹备南下。
燕云全境,契丹守军全面动员,修缮堡寨,清点粮草兵器。萧雁回在雁门,目睹契丹调动兵马,心中明白,大战不远。
卫望岑收到萧雁回托人送来的密信,详述雁门契丹增兵情形。信中字字沉重,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卫望岑提笔,在简牍上记录石敬瑭崩逝、石重贵登基、朝堂和战之争。他写道:"晋主崩,新君立,拒臣契丹。朝堂争锋,主战主和,各执一词。北疆契丹厉兵秣马,幽州铁骑蓄势待发。后晋与契丹维持数年的虚假和平,濒临破裂。"
他放下笔,望向北方。窗外蝉鸣聒噪,可他的心中却一片冰凉。他知道,一场席卷中原的大战,已经蓄势待发。
他收拾行囊,准备北上河朔,通知卫望崧做好防备。汴梁城中,权贵们还在为新的权力格局明争暗斗,百姓们还在为生计奔波,没有人意识到,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即将再次被战火吞噬。
石重贵或许以为,凭借中原的兵马足以抵御草原骑兵。可他不知道,他身边那些手握重兵的藩镇节度使,早已各怀心思;他不知道,失去燕云十六州这道天然屏障,契丹铁骑出入中原如入平地;他更不知道,他一手挑起的这场战争,将在短短四年后,将他亲手推向亡国的深渊。
盛夏的阳光炙烤着汴梁城,可这座城市的命运,已经注定要在寒冬中走向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