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三年暮春,卫望岑决定辞别汴梁,继续沿黄河西行。
在汴梁停留两年,他亲眼见证大梁立国之后的繁华假象,目睹苛税、徭役、河患、盗匪轮番折磨中原百姓,旁观朝堂将相猜忌、皇子夺嫡、君臣离心。外有李克用晋军虎视眈眈,内有无数隐患深埋。大梁的煊赫,如沙滩上筑起的高台,只需一阵风浪,便会轰然崩塌。
顾行川选择留下。身为底层吏员,他被簿册、河滩流民羁绊于此,无法远行。他依旧打算守在汴梁水门,在强权夹缝之中,尽自己微薄之力庇护流民。
二人在河滩老柳树下作别。春风吹起柳絮,漫天纷飞。草棚依旧连绵河滩,流民面色憔悴,在饥贫之中挣扎。
“大梁内乱的种子已经埋下,恐怕不出数年,大变将至。”顾行川神色凝重,“帝王年事已高,诸子争储,将帅各怀异心。一旦宫中有变,中原必再起大乱。你在外游历山河,务必保重自身,谨言慎行。”
“我知晓。”卫望岑将一卷抄录好的简牍副本交给顾行川,“这是我两年在中原、汴梁、曹州、陕州记录的民情河患。副本留于你手中,若是日后汴梁有变,或许能留存这些人间旧事。我带走原稿,继续西行,去往关中,寻访旧迹,记录山河。”
顾行川小心收好简牍,郑重颔首:“你遍历四方,所见所闻,若将来有机会,盼能再回汴梁,与我细说。我守在这里,能护多少流民,便护多少。”
“世道艰难,你也要多加自保。卷入朝堂风波,极易招祸。”卫望岑叮嘱道,“莫要太过逞强,保全自身,方能继续守护河滩百姓。”
顾行川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苦涩:“我一介小吏,能做的本就不多。可只要还在这里,便不能眼睁睁看着流民白白死去。这乱世之中,守住一点本心,已是不易。”
二人并肩,最后一次望向汴梁厚重城墙。高墙之内,宫阙巍峨,皇子权斗不休,权贵宴饮不断;高墙之外,河滩流民,中原疲民,负重挣扎。一墙分隔两个世间,繁华与苦难,长久共存。
“大梁依托汴河而兴,终将要在浊浪与内乱之中衰败。”卫望岑轻声说道,“帝王一心争夺天下,耗尽中原民力,漠视河患民生。这霸业,难以长久。”
顾行川点头:“只可惜,无数百姓,要陪着王朝倾覆一同受难。”
作别之时,卫望岑背上行囊,简牍笔墨、父亲遗留木牌,都好好收在包袱之中。他转身离开水门,踏上向西的官道。没有回头,一步步远离汴梁这座浮华又沉重的都城。
走出数十里,他回头眺望,汴梁城池轮廓慢慢隐在地平线尽头。两年汴梁岁月,一幕幕在心头闪过:初遇顾行川的水门河滩,南郊残破黄河旧堤,曹州淤沙危堤,冬雪之下饥寒的流民,宫宴笙歌与墙外枯骨,庙堂无声的权斗。
所有见闻,尽数留在简牍之上。他带着这些记录,继续山河行旅,去看更多乱世人间。
西行路途,依旧荒芜。村落凋敝,田畴残破,官道之上偶尔遇见逃难百姓、押运粮草的民夫、巡防兵卒。黄河在南侧奔流,浑浊河水裹挟泥沙,滚滚向东。大河依旧,王朝兴替,只是人间苦难往复不休。
卫望岑沿着黄河向西行进,目标是关中旧地,寻访长安残墟。大唐帝都早已残破,他想去看一看那座彻底陨落的古都,记录关中大地历经战火之后的模样。
他手中紧紧攥着父亲的木牌,那句风雪城头的嘱托,常在心底回响:望岑,替我看一眼太平盛世。
卫望岑抬眼望向远方连绵山峦。大梁隐患丛生,大乱将至,太平依旧渺茫。可他会继续行走,走遍破碎山河,记下每一处人间血泪,静静等候那遥遥无期的太平。
黄河浊浪奔涌,载着中原苍生的苦难,东流不息。
第二卷黄河浊浪·汴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