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二年秋,北境战事再度陷入僵持。大梁大军虽取得几次小胜,却始终无法击溃李克用主力,战事迁延日久,军费人力消耗巨大。朝堂之上,原本就潜藏的猜忌,随战事僵持慢慢浮出水面,将相之间隔阂渐深。
朱温本就生性多疑,前线将帅手握重兵,在外统兵,不断收到谗言。有人在君主面前进言,说大将拥兵自重,故意拖延战事,保存实力,暗中与河东互通消息。朱温心中疑虑渐生,数次遣使前往军营监军,探查将帅动向,将帅人人自危。
流言慢慢顺着驿卒、商旅传入汴梁市井。卫望岑常在茶肆听闻细碎传闻。
“统兵大帅在外掌数万兵马,一旦君主起疑,祸福难料。”一名客商压低声音,“前朝唐末,藩镇掌兵便割据一方。主上亲历乱世,最忌惮大将权重。”
卫望岑静静听着,心中了然。五代之乱,根源便是藩镇掌兵,武人夺权。朱温本身依靠武力夺得大唐天下,他深知重兵在外的威胁,故而猜忌麾下将帅。可大敌未灭,便猜忌统兵大将,将帅心存不安,军心必然动摇。
卫望岑去往水门河滩,与顾行川说起朝堂传闻。顾行川常年在府衙翻阅文书,知晓更多内情。
“近来宫中多次派宦官、亲信前往前线监军。将帅行事处处受限,进退两难。打胜了,恐君主忌惮功高;若是战败,立刻会被追责问罪。”顾行川眉头紧锁,“将帅心怀不安,内部不和,大军战力必受影响。外敌未平,朝堂内部先起裂痕,这是大忌。”
“外有晋军对峙,内有君臣猜忌。大梁内外,双重困局。”卫望岑道,“若君臣不能同心,纵然兵甲众多,也难以长久。”
河滩之上,流民还在持续增加。新增赋税下达之后,大量农户无力承担,舍弃田地举家逃难,奔赴汴梁。草棚连绵向外延伸,河滩愈发拥挤,粮食、药材愈发紧张。府衙商议,计划划定区域,限制流民继续进入水门,封锁入城通道。
顾行川多方奔走,与上官争辩,勉强暂缓封门的政令。可他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仓廪存量有限,早晚要做出取舍。
这一日,城内传来消息。一名前线大将因谗言被召回汴梁,打入牢狱。罪名是迁延战事、私藏军粮。消息震动汴梁,市井之间人心惶惶。其余在外统兵将帅,听闻此事,更加惶恐不安。
茶肆之中,众人低声议论此事。有人认为该严惩怠战将领;也有人叹息,大战未休,先拘大将,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卫望岑听完议论,出城去往近郊村落。乡间百姓听闻朝堂抓捕大将,大多茫然。他们不懂朝堂将相纷争,只知道赋税徭役只会越来越重,只盼望战火早日结束,能安心耕作活命。庙堂权斗,于底层百姓而言遥远,可带来的苦难,却会层层下压,落到乡野。
在村落停留两日,卫望岑看见不少农户,已经悄悄收拾细软,预备随时弃田逃亡。连年征敛,看不到尽头,大家心中没有盼头。
返回汴梁,顾行川带来新消息:军中数名大将上书自辩,请求君主明察冤屈,君臣之间矛盾愈发尖锐。
“将帅手握重兵,心中不安。若是猜忌持续加重,难保不会生出变故。”顾行川低声道,“一旦大将心生异志,举兵反叛,中原大地又要陷入内乱。那时,河东晋军便可趁势南下,大梁危矣。”
卫望岑点头:乱世之中,君主与将帅的信任一旦破裂,便是大乱开端。大唐末年,便是中央猜忌藩镇,藩镇离心,天下分崩。大梁立国,却重蹈旧覆。
秋意渐浓,北风再起。汴梁城外河滩,草木枯黄。流民们熬过盛夏疫病,又要准备面对寒冬。顾行川提前上书府衙,请求调拨柴草、杂粮,预备过冬。可府衙重心全放在朝堂纷争与前线军务,赈灾预案被搁置。
一日,卫望岑与顾行川沿着汴河岸边漫步。河水静静东流,漕船依旧向北输送军粮。可朝堂人心动荡,军心不稳,这些粮草,未必能换来最终胜利。
“大梁的祸,不止河患、外寇,更在庙堂人心。”卫望岑望着河水,缓缓开口,“外敌尚可凭兵马抵御,内部猜忌离心,最难化解。”
顾行川长叹:“帝王坐拥天下,却难以信任麾下将士。可争霸天下,离不开将帅领兵。这份矛盾,几乎无解。”
卫望岑取出简牍,将相猜忌、将帅下狱之事,一一记录。大河浊浪滚滚,见证王朝兴衰。一个王朝的崩塌,往往不是外敌一击而破,而是内部先从核心处慢慢溃烂。
夜色降临,汴梁城头玄黑旗帜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宫城之内,朱温召集群臣议事,殿内气氛紧绷,争论不休。庙堂暗流汹涌,远在千里之外的前线军营,人心浮动。
中原大地,在外部战火、河患,与朝堂内部的猜忌风波之中,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