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元年秋,卫望岑结束西行游历,重返汴梁。
秋风吹过中原大地,暑气褪去,旷野草木渐渐染上枯黄。一路东归,沿途旱情略有缓解,可秋收预期依旧微薄。不少农户预估收成不足以缴纳赋税,愁云笼罩乡野。
踏入汴梁外城,熟悉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只是城中氛围,与初夏之时已有不同。街巷之间,兵士往来增多,酒馆茶肆之中,百姓闲谈,话题大多围绕河东战事。
李克用盘踞河东,不肯臣服后梁,以复兴唐室为旗号,厉兵秣马,与朱温对峙。入秋之后,河东兵马频频在边境活动,烽烟渐起,大梁朝野紧张。朝廷传下军令,河南各州县加紧征集粮草、征召丁壮,筹备北境战事。
卫望岑径直去往汴梁水门河滩,寻找顾行川。河滩之上,流民数量比数月前更多。听闻北方即将开战,黄河以北州县百姓畏惧兵戈,纷纷向南逃亡,涌入汴梁城外。草棚连绵更长,河滩愈发拥挤,粮食、药材愈发紧缺。
顾行川面容疲惫,连日处理新增流民名册,日夜忙碌。见到卫望岑归来,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引卫望岑走到河滩僻静之处,叙说近况。
“河东战火将起,朝廷下旨,河南诸州加征秋粮,征丁入伍。”顾行川声音低沉,“本就遭受河患、旱灾的州县,再叠加战时征敛,百姓难以支撑。许多人家舍弃田土,向南逃难,汇聚到汴梁城外。”
卫望岑将西行洛阳、陕州所见,一一讲给顾行川,拿出简牍,展示记录的黄河上游险况、州县疲弊景象。顾行川仔细翻看简牍,长叹一声。
“整条黄河,隐患重重。大梁如今一心备战,哪里有余力治理大河。一旦北境大战开启,朝廷所有钱粮人力,优先供给军旅,河务、赈济,尽数搁置。”
二人闲谈之间,河滩一阵骚动。府衙差役前来,清点流民之中青壮男子,登记造册,准备征募入伍,或是征为运粮丁夫。差役高声宣读政令,凡适龄男子,需应征服役,违抗者拘拿治罪。
流民之中一片恐慌。这些人本就是逃难之人,家园被毁,生计全无,若是再被征去服役,家中老弱妇孺无人依靠。不少壮年男子藏入草棚深处,躲避清点。差役带人挨棚搜查,强拉青壮,哭喊声此起彼伏。
顾行川身为管流民名册小吏,夹在府衙命令与流民之间,左右为难。上官下令必须足额清点青壮,可他心知,一旦这些男子被征走,他们家中老弱,只能活活饿死。
“我只能尽量拖延,瞒报部分名册,保全几户人家。”顾行川眉头紧锁,“可能护住的太少。军令如山,我权力微薄,难以抵挡。”
卫望岑静静看着混乱的河滩,心中寒凉。王朝争霸,战火未燃,征敛先至。战争的代价,在开战之前,便已经压在百姓肩头。
他入城,去往街市,打探朝堂动向。茶肆之中,客商、士子议论河东局势。有人说朱温将亲率大军,征讨河东;有人担忧李克用善战,战事旷日持久,中原百姓承受不起。
权贵、士子谈论战局,只论胜负强弱,很少提及战火之下流离生民。
卫望岑路过州桥,看见官府张贴告示,宣告河东李克用叛逆,号召天下支持大梁,征集粮草兵丁。告示文字激昂,宣扬新朝大义。可告示之下,围观百姓面色沉重,无人喝彩,只低声哀叹赋税徭役加重。
入夜,卫望岑在客舍整理西行记录。他将黄河上下游地貌、州县民生、河患隐患,全部整理誊写。大河浊浪,乱世兵戈,两件大祸,同时压在中原大地之上。
第二日,卫望岑随顾行川一同去往城郊,查看新一批逃难流民。这批流民来自黄河北岸怀州,因梁、晋边境紧张,惧怕战火,举家南逃。他们讲述边境戒备森严,村落被征粮草,丁壮被强征,人心惶惶。
“军队驻扎乡里,粮草就地征取。百姓存粮,被尽数征走,不肯便强行抄家。”一名怀州老者含泪诉说,“官兵到来,不比盗匪温和。”
卫望岑听完,默默记下。乱世交战,大军过境,就地征粮,本就是常态。无论哪一方军队,粮草大多取自沿途百姓。王侯争霸,万民为资。
数日之后,汴梁城内消息传来,大梁派遣大军,奔赴河北边境,防备李克用南下。大批粮草自汴河码头启运,向北输送。码头昼夜不息,民夫连夜搬运漕粮,百姓负担愈发沉重。
汴梁城内,勋贵将帅设宴,预祝北境大捷,丝竹酒宴如常。城外河滩,流民忍饥挨饿,为躲避征役日夜惶恐。一墙相隔,悲欢两重。
顾行川找到卫望岑,神色忧虑:“战事一旦拉开,中原州县征敛只会越来越重。河滩流民越来越多,粮食储备很快耗尽。府衙已经商议,若是粮尽,便驱逐部分流民出城,减少消耗。”
卫望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驱逐流民,便是将他们推入绝境。可府衙仓廪有限,上官只求都城安稳,不会顾及流民生死。”
“我尽力周旋,能拖一日是一日。”顾行川道,“只是不知能支撑多久。”
秋意渐深,北风渐起,落叶铺满河滩。汴梁城头大梁玄黑旗帜迎风猎猎,看似强盛的新朝,内里已经被赋税、河患、外战拖得疲惫不堪。
卫望岑立于河滩,望向北方。河东之地,烽燧将燃,大战在即。中原百姓,又要承受新一轮兵戈之苦。
他取出父亲遗留的木牌,指尖摩挲。太平依旧遥远,战火的阴影,已经笼罩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