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七月,天津。闷热。
胡康竞屡出郊外,购炸药甚多。
人问之,曰:"修路。"
入夏以来,天津就没凉快过。
太阳像个大火球,挂在天上,烤得地皮发烫。街上的柏油路晒化了,踩上去黏糊糊的,能粘掉一层鞋皮。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喘得像拉风箱。
天津站里也热。二楼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台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胡康竞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盘着核桃,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擦都擦不完。
但他最近不打麻将了。
以前这个时候,他应该跟吴平安、贺昀几个人围在麻将桌前,一边摸牌一边吃花生米,输了就骂娘,赢了就笑。
但最近半个月,他不打了。
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有时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手里的核桃也不盘了,停在半空,半天不动。
吴平安来找他签字,他看都不看,签了就完。贺昀来汇报工作,他嗯啊两声,也不发表意见。
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个月前,一个下雨天,胡康竞的远房表弟来找他。
这个远房表弟叫胡德贵,三十多岁,在日军医院当差,做杂役,打扫卫生、倒垃圾、搬东西,什么都干。
胡德贵进门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像见了鬼似的。
"表哥,"胡德贵说,声音在发抖,"我我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胡康竞问。
"那个地方……"胡德贵说,"郊外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胡康竞皱了皱眉头。
"就是……"胡德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就是日本人那个……那个地方……"
胡康竞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在天津郊外,一个废弃的仓库,被日本人占了,门口有卫兵,谁也不让进。有人说那是军火库,有人说那是实验室,众说纷纭,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是干什么的。
"那个地方怎么了?"胡康竞问。
"我我我上周被派去送东西……"胡德贵说,"送了几车东西进去……我我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人……"胡德贵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很多人……被关在笼子里……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人被……被抬出来……不会动了……"胡德贵说,"他们……他们拿人……拿人做那种事……"
胡康竞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他看着胡德贵,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确定?"
"我确定!"胡德贵说,"我亲眼看到的!那些人……那些人……"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我送东西进去,看到里面有好多笼子,笼子里关着人,都不像人样了。还有人穿着白衣服,戴着口罩,拿着针管……表哥,那不是人待的地方,那是……"他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
胡康竞坐在那里,手里的核桃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
过了很久,胡康竞才说:"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没没没,"胡德贵说,"我谁都没说,就跟你说了。"
"好。"胡康竞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跟谁都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