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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第1页）

城西棚户区，12排3号，门开着。

陈国安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件旧工装。他在搓衣服，手泡在浑水里，动作很慢，但没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沈知远一眼，然后目光移到他身后的林天宇身上。

“来了。”他把手从盆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拿了第一？”

沈知远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秦主任上午打了电话，打到巷口小卖部的，人家跑过来喊的，”陈国安站起来，往屋里走，“进来坐，茶刚泡的。”

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外间的桌上堆着药盒和几个牛皮纸袋，里间的工作台上蒙了一层薄灰——那是陈国安很多天没碰工具了，沈知远注意到，老头儿的呼吸比上次短了，走几步路要停一下。

林天宇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他第一次来陈国安家，目光从墙上的红布包移到工作台上的旧工具，最后落在陈国安的手上。那双少了半截小指的手，正在往三个粗瓷碗里倒茶。

“坐。”陈国安把茶推过来。

沈知远坐下来，林天宇也坐下来，三个人围着小桌，茶的热气在深秋的冷空气里升起来，一缕一缕。

陈国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放在桌上。

“复查结果，今天上午出的。”

沈知远看着那张纸，没有拿，林天宇也没有动。

“肺上有个东西，3厘米。”陈国安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医生说，位置不好，不能手术，化疗的话，能拖一两年。不化疗的话——”他顿了一下，“半年到一年。”

院子里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敲在瓦檐上，笃笃响，沈知远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陈师傅——”

“听我说完。”陈国安打断他，他把那张纸翻过来，推到一边，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这辈子，做了四十年钳工，十八岁进国营一厂，跟着我爹学。后来我叔从西北回来，教我三看三听，再后来厂子倒了，我下岗了，去小厂干了十几年。六十岁退休，一个人住这儿，没老婆，没孩子。”

他把碗放下，看着沈知远。

“我叔1989年走的时候，我没哭，我爹1995年走的时候，我没哭。我叔从西北回来之后，在厂里干了十年，一直没提石头的事。直到他死，我才在他日记里看到那些话。我读完那天，一个人在车间里坐了一夜。没哭。”

他顿了顿。

“但今天上午，拿着这张纸的时候，我想哭。”

沈知远的手指在茶碗上慢慢收紧。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叔最后那几年，一直在念叨一件事。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石头死了。是石头死的时候，他没在身边。他教了石头一年，走的时候没敢回头。后来石头追他的车，追了三十里地，他没停。”陈国安的声音慢下来，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叔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是让石头一个人，走在戈壁滩上。”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远。

“我不想也那样。我不想走的时候，手里还有东西没交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了，林天宇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沈知远注意到他的右手攥着茶杯，指关节发白。

“陈师傅，”沈知远开口，声音很稳，“您还有多长时间教我？”

“医生说最多一年。”

“那就一年。”沈知远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喝完，茶是苦的，回甘很慢。“一年里，您把三看三听教我，把您爹的东西教我，把您叔在西北教石头之前，教您的那些东西，全教我。”

陈国安看着他，老头儿的眼睛浑浊，但眼底有一层很亮的东西。

“你学不完。”

“学多少算多少。”沈知远把空碗放下，“您教一天，我学一天。”

陈国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间的工作台前，把那层薄灰用袖子擦掉，他从台虎钳上夹着的半成品件开始，一件一件把工具归位。刮刀、锉刀、研磨棒、游标卡尺、千分尺，每一件都擦过，放在固定的位置。

“明天早上六点来。”他背对着沈知远和林天宇说，“从明天开始，每天六点到下午五点，不休息，吃住在我这儿。”

他转过身，看着林天宇。

“你也来。”

林天宇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