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深处的阴气,比外围浓了不止一倍。
苏清鸢提着引路灯,一步一步往里走。脚下的荒草没过脚踝,草叶上沾着湿冷的露水,蹭在裤腿上,凉得刺骨。那呜呜咽咽的哭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满山飘荡的模糊声响,而是从正前方一座塌了一半的荒坟里,直直地传出来。
那坟塌得厉害,坟头的土陷下去一大块,露出黑洞洞的墓穴口。哭声就是从那墓穴口里飘出来的,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冤气,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苏清鸢在坟前站住了。
她往里看了一眼。
墓穴里,缩着一团影子。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魂,穿着一身旧布衫,浑身是血污,胸口、腹部,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人用利器狠狠捅过。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模样,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发出那种压抑了几十年、哭都哭不出声的呜咽。
这就是困了这座荒山几十年的正主。
苏清鸢没说话,也没贸然靠近。她能感觉到,这缕魂身上的怨气极重,重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扑上来伤人。可她也能感觉到,这怨气底下,压着的不是恶,是苦——是那种被人害了、没人说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
她把引路灯放在脚边,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听得见。”
那团影子抖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
“我不是来拘你的,也不是来害你的。”苏清鸢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进墓穴里,“我是来给你说理的。你有什么冤,告诉我。能帮的,我帮你。”
墓穴里静了片刻。
然后,那团影子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的样子,清瘦,眉眼本该是周正的,此刻却被血污和怨气压得扭曲。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通红的恨意,死死地盯着苏清鸢,像在判断她这话是真是假。
下一秒,那缕魂猛地从墓穴里窜了出来,带着满身的血污和怨气,直扑苏清鸢面门!
阴风骤起,乱葬岗上的荒草齐刷刷地倒向一边。
苏清鸢没躲。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那缕魂扑到她跟前三尺处,被镇脉玉散出的温润气息挡住,再也近不了半分。那魂在那层无形的屏障前疯狂地冲撞、嘶吼,怨气翻涌,可就是伤不到她分毫。
撞了几十下,那缕魂渐渐慢了下来。它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活人,跟那些害它的人不一样——她不怕它,也不躲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它发疯。
它慢慢退了回去,缩在墓穴口,肩膀又开始抖。这一回,不是哭,是一种压抑了太久、连恨都恨不动了的疲惫。
“闹够了?”苏清鸢的声音还是很轻,没有半分责备,“闹够了,就说说你的事。你在这儿困了几十年,不就是想等一个能听你说话的人吗?”
那缕魂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恨意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凄惶。
它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死了太久,嗓子早就烂在了土里,它已经不会说话了。
苏清鸢从怀里取出那支旧笔,又拿出一张黄纸,铺在膝头。
“你不用说。”她提笔,蘸墨,“你想的,我能看见。”
她闭上眼,凝神去探那缕魂的记忆。
怨气很重,很乱,像一团缠死的线。她耐着性子,一缕一缕地往里捋,捋到最深处,终于触到了那团记忆的核心——
画面一闪。
是几十年前的一个傍晚,夕阳把山染成了血红色。一个年轻的木匠,背着工具箱,揣着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的工钱,还有几件得意的木匠活,走在山路上。他是外乡人,来这边讨生活,手艺好,人也实诚,干了大半年,攒了点钱,想回家娶媳妇。
山路上,窜出来三个人。
都是当地的地痞,打头的那个,脸上有一道刀疤。他们盯上这个外乡木匠好几天了,知道他身上有钱。三个人把木匠堵在山路上,抢了他的钱,抢了他的工具箱。木匠拼命护着那几件他最得意的木匠活,那是他打算带回家给爹娘看的。
抢红了眼的地痞,掏出了刀。
一刀,两刀,三刀……
木匠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三个人拿着他的钱和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天黑了,山里的狼嚎一声接一声。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血一点点流干,身体一点点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