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州去往府城的官道荒凉漫长。
刘方廉坐在轿中,手心里一直捏着那封从府城送来的信。
信是黄知府派人送来的,字斟句酌都写得很含糊,只说省里与府里近来有些关乎各县的重大变故,令各属县知县即刻赴府城议事。来送信的差役闪烁其词,问及细节只说“到了便知”。
可刘方廉等不及了。
宜州的情况已经危如累卵。西乡的菜人市如同一块烂在官府脸上的脓疮,一次清剿就清出了祸乱的苗头。再清剿下去,只会把数万流民往民变的边缘逼。虽然他下令第二次清剿态度坚决,但心中的忧惧早已沸反盈天。若非逼到了绝路,他绝不会在此时离开宜州。
“或是赈粮有了眉目……”
刘方廉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树,低声自语。
黄知府虽然贪婪擅权,但眼下流民遍地,若宜州真的大乱,府城也难保平安。这时候急召各县,除了调配省里的存粮、分拨常平仓的储备,还能有什么事?
带着这一点压在心底的绝望与期待,轿子停在了知府衙门的侧门外。
然而,迈进后堂的那一刻,刘方廉愣住了。
后堂没有堆积如山的案牍,没有各县知县面红耳赤的争执。庭院里摆开上了好的花梨木高桌,引赞、酒保鱼贯而入,空气中弥漫着炙肉与沉香交织的浓郁甜气。
其他几位属县的知县早就到了,正围在主桌旁,簇拥着一身绯色官服的黄知府。
“哎呀,方廉来了!”
黄知府端着白玉酒杯,红光满面地转过身来,笑声爽朗得穿透了整个后堂。
刘方廉硬着头皮上前行礼:“下官刘方廉,参见知府大人。不知大人急召下官等前来,所议何事?可是……省里的调粮文书到了?”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席面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围在黄知府身旁的高县令立刻笑呵呵地打断了刘方廉,顺手将一杯热酒塞进他手里:“刘大人!今日可不谈那些烦心公事!今日是黄大人天大的喜事——布政司考功的考册已送入京城吏部,大人考评卓异,不日便将拔入九卿之列,高升指日可待!”
“正是正是!恭喜黄大人!贺喜黄大人!”众人立刻轰然应和,举杯相庆。
刘方廉被挤在人群外围,手中的酒杯沉如千钧。
他几次想跨上前去,开口询问赈粮一事。可每当他刚吸一口气、往前迈出半步,身旁的同僚便会“恰到好处”地挤过来——
“刘大人,此乃大喜之日,你怎能不敬黄大人一杯?”
“来来来,刘大人,我等共同敬大人!”
推杯换盏之间,吹捧与祝贺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刘方廉站在花团锦簇的酒席中间,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些满面笑容的同僚,就像是一面面密不透风的墙,将他与黄知府隔绝开来。
他终于看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紧急公事,也没有什么赈灾议事。
这不过是一场为黄知府祝贺高升的喜酒。
而他,怀着满腔救灾的期待跑了几十里官道,却像个笑话一样站在别人的庆功宴上。
酒过三巡,刘方廉喉咙发干,只觉心头有一团火在烧。
“刘大人,这席上闷得慌,随本官去后廊方便方便?”坐在他身旁的奉符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笑道。
刘方廉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后廊离黄知府的书房不远,或许能找机会避开人群给书房值守单独呈递公文,便点了点头,跟着奉符县令出了后堂。
深夜的府城后院深幽寂静。冷风一吹,酒气散去大半。
两人沿着游廊没走多久,前方角门处突然传出一阵沉重的木轮碾地声,以及低沉的吆喝声。
刘方廉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隔着半开的木栅门,后罩房宽阔的空地上停满了黑压压的货车。数十名赤膊的壮汉正借着火把的光亮,麻木而高效地搬运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袋。
“这……这是何处运来的粮食?”刘方廉心头一跳,转头问奉符县令。
奉符县令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嗨,不过是府里日常调度的一些军粮、杂粮罢了。刘大人管这些做甚,快走吧。”
刘方廉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粮袋。那些粗麻袋的封口处,用黑漆戳着清晰无比的官印——那独特的菱形黑印,是朝廷常平仓专用的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