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楼栋,清晨的街道已然渐渐苏醒。
零星的早班车辆缓缓驶过,车轮碾过微凉的晨风,带起细碎的风声;沿街早餐店陆续开门营业,蒸笼升腾起滚滚白汽,温热的烟火气弥漫街巷,香甜温热的食物气息扑面而来,填满整条街道的空隙。
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崭新干净的书包,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少年人的鲜活明媚、轻松热烈、无忧无虑,铺陈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
他们有人同行、有人陪伴、有人偏爱、有人兜底。
他们不用隐忍、不用硬扛、不用自愈、不用独自吞尽世间所有苦楚。
他们的青春阳光热烈、温柔安稳、被世界温柔以待。
唯有孟栖,格格不入,孤身独行。
他一人走在烟火热闹的街道里,影子被清晨的薄雾拉得单薄孤长,与周遭所有温暖、所有鲜活、所有热闹彻底割裂,自成一片无人问津的寒凉孤岛。
他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不羡慕旁人的热闹,不奢望旁人的温暖,不渴求世间的温柔。
羡慕无用,奢望徒劳。
无人撑腰,便自撑天地;无人温暖,便自渡寒凉;无人救赎,便自成山海。
一路前行,一路沉默,一路隐忍,一路承受。
身体的剧痛从未停歇,时时席卷、层层叠加。左手长时间负重拎包、昨夜彻夜书写,此刻已然酸涩发麻、指尖僵硬,每走一步,肩颈、腰侧、手臂的痛感便加重一分;右手彻底废力垂落,筋骨错位的刺痛连绵不绝,时刻提醒着昨日那场明目张胆、无人追责的暴力欺凌。
眩晕感反反复复侵袭脑海,眼前时常阵阵发黑,脚步时时虚浮不稳。
他靠着极致的意志力,死死稳住身形,稳住步调,稳住濒临崩塌的身心。
从出租屋到学校的短短路程,于此刻重伤透支的他而言,已然是一场极致漫长、极致煎熬的跋涉。
一步一痛,一步一熬,一步一孤。
清晨六点五十分,孟栖抵达学校校门口。
校门大开,人流涌动,朝气勃勃的学生源源不断涌入校园,人声鼎沸、喧闹鲜活,填满整片校园的清晨。
保安在岗亭慵懒值守,来往老师步履从容,学生嬉闹追逐,整座校园一派安稳平和、岁月静好的模样。
所有人都在享受正常的校园生活、正常的青春时光、正常的人间温暖。
唯独昨日的暴力、昨日的冤枉、昨日的体罚、昨日的碾压、昨日的彻夜煎熬,被所有人彻底遗忘、彻底抹去、彻底无视。
没有人记得,昨夜空荡死寂的教室里,有一个重伤未愈的少年,独自熬过整整一夜的炼狱酷刑。
没有人记得,那本四次重生的笔记,被当众撕碎、肆意摧毁。
没有人记得,无辜者无端受罚、施暴者安然无恙的荒唐不公。
没有人记得,满堂看客、全员冷漠、无人向善、无人清白的凉薄真相。
世间最残忍的恶,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杀戮。
是日复一日、习以为常的欺凌,是全员默许、无人追责的恶行,是事过即忘、心安理得的凉薄,是把无辜者的苦难,当成不值一提的日常。
踏入教学楼的那一刻,熟悉的、隐晦的、细密的恶意目光,如期而至。
零星早到的学生,侧目、打量、窃语、避让。
目光轻飘飘、冷淡淡,却带着经年累月的偏见与疏离,密密麻麻落在孟栖身上,如针如刺,无休无止。
依旧无人过问他的状态、无人关心他的伤势、无人疑惑他眼底浓重的疲惫与惨白的脸色。
所有人的潜意识里,早已根深蒂固:孟栖的苦难,理所应当;孟栖的狼狈,自作自受;孟栖的孤身,咎由自取。
细碎的低语,低低蔓延在走廊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