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这场漫长冷暴力的根源,是这层寒霜牢笼的唯一锁主。
他不开口,无人敢予温柔。
他不松口,无人敢破规则。
他不动容,无人敢生善意。
数十日的冰冷闭环,皆是他眼底漠然旁观的产物。
风又一次穿堂而过,卷起书页轻轻颤动,簌簌声响落在喧闹的教室里,微不足道。
所有人依旧沉浸在虚假圆满的和睦之中,无人察觉,那道终日隐忍、终日自持、终日沉默的孤直身影,心底积压的寒凉与委屈,早已堆积到了临界点。
孟栖一直忍。
他忍下无人搭话的孤寂,忍下全员漠视的冰冷,忍下无端的偏见与定罪,忍下所有人理所当然的轻慢与疏离。
他以为安分可以换安稳,退让可以换平和,隐忍可以换一丝互不打扰的体面。
他只想安安静静读书,本本分分度日,不求合群,不求温暖,只求不被打扰、不被针对、不被无端消耗。
可人心的凉薄,从来不会适可而止。
隐忍,只会被当成懦弱。
退让,只会被当成可欺。
清白自持,只会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亏欠。
所有的克制与包容,最终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漠视,是肆无忌惮的轻贱,是毫无底线的消耗。
压抑的临界点,在这节普通的午后自习课,彻底到来。
变故发生在一片松弛的闲谈嬉闹之中。
唐峥和身边同学说笑间,随手拿起桌角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漫不经心地抬手,想要将水瓶抛给斜前方的同学打闹玩耍。
他动作随意散漫,全然没有顾及后方无人打扰的角落,也全然不在意那个终日沉默的异类是否会被波及。
在他和所有人的潜意识里,后排的位置本就是多余的、透明的,即便被打扰、被影响、被冒犯,也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随意的弧线,本该稳稳落在前排同学桌中,却偏差半寸,擦过桌椅边缘,重重滚落,顺着光滑的地面飞速向后排滚去。
清脆的滚动声在喧闹中微不可闻,直至重重撞上孟栖的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瓶身剧烈回弹,瓶盖受力崩开,满满一瓶凉水瞬间倾泻而出。
哗啦啦——
冰凉的水流肆意漫开,瞬间浸透了地面,顺着桌腿攀上桌椅,狠狠泼洒在孟栖摊开的错题本、堆叠的试卷教辅之上。
干净洁白的纸面瞬间被冷水浸透、泡胀、褶皱。
那些他熬尽无数深夜,在孤寂无人的灯火下,一字一画、一笔一墨整理出来的错题复盘、重难点梳理、题型总结、易错批注,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瞬间被冷水洇开、模糊、扭曲、溃烂。
黑色墨色在湿纸上层层晕染,原本条理清晰、规整完美的笔记,顷刻之间变得斑驳不堪,彻底报废。
不止如此,漫开的凉水顺着桌沿滴落,浸透他的校服裤脚,打湿他的鞋袜,刺骨的凉意顺着肌肤肌理钻进骨缝,阴冷潮湿,牢牢黏在身上,挥之不去。
桌下堆叠的一整周试卷、整理的摘抄笔记、刷题草稿,尽数被冷水浸泡,纸张粘连褶皱,彻底无法复原。
一瞬间,无数个深夜的心血、无数次伏案的坚持、无数次独自支撑的执念,尽数毁于一场随意的打闹失误。
全程喧闹依旧,无人回头,无人侧目,无人在意这场突如其来的损毁。
唐峥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眼滚远的空瓶,又随意扫了一眼后方被浸湿的书桌,脸上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慌乱,眼底只有漫不经心的随意与毫不在意的轻慢。
于他而言,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打闹意外,只是不小心泼湿了书本而已,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原位,懒懒抬眼,语气敷衍至极,轻飘飘丢出一句毫无诚意的道歉。
“不好意思,手滑了。”
四个字,轻如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