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所有热闹彻底退场,等候所有人声彻底消散,等候所有结伴温暖彻底远离。
他早已习惯不与人争抢归途,不与人拥挤喧闹,不与人并肩同行。
人群的热闹是拥挤的、燥热的、喧嚣的、属于众人的。
而他的归途,永远是安静的、空旷的、寒凉的、只属于自己的。
五分钟后。
整栋教学楼彻底安静。
整片校园彻底沉寂。
所有的鲜活、所有的滚烫、所有的笑语、所有的相伴,尽数落幕。
万籁俱寂,夜色沉沉,霜气漫天。
孟栖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他微微仰头,轻轻舒展僵硬到极致的脖颈。
细微的骨骼轻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绵长的酸痛顺着脊椎蔓延全身,疲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沉重得几乎压垮人的心神。
他抬手,轻轻揉捏着僵硬酸胀的肩胛,动作缓慢、克制、轻柔。
不敢大幅度动作,不敢放纵懈怠,不敢显露半分疲惫。
哪怕此刻空无一人,无人注视,无人窥探,他依旧习惯性自持、习惯性克制、习惯性收敛所有脆弱。
三十四天的极致隐忍,早已让克制刻入骨髓。
片刻舒缓后,他微微侧头,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漫天星月隐匿无踪,云层厚重低压,将整座城市牢牢笼罩。
江边的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霜,一遍遍掠过窗面,吹动窗帘边角轻轻翻飞,凉意无声侵入室内,覆在他单薄的校服肩头。
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明亮,霓虹错落,车灯流转,楼栋点点微光交织成片,温热繁盛,绵延无尽。
千家万户,灯火可亲。
人间万姓,皆有归处。
街头巷尾,皆有烟火。
唯独他,无灯等候,无屋温居,无人相伴,无岁温柔。
他看着满城人间烟火,眼底平静无波,无羡无妒,无悲无戚。
早已看过千百次的热闹繁盛,早已习惯次次隔岸观火,岁岁无缘相拥。
别人的青春,是教室喧闹、课间打闹、放学结伴、岁岁同行、热烈鲜活。
他的青春,是独坐孤城、静守寒凉、日日自持、岁岁独熬、无声无响。
收回视线,他垂眸看向桌面最内侧,静静平放的黑色账本。
封面暗沉肃穆,纸面干净平整,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微微温润。
这是他三十四天炼狱青春里,唯一的见证者,唯一的记录者,唯一不会欺骗他、不会背叛他、不会漠视他、不会否定他的存在。
全班无人知晓这本账本的存在。
无人知晓他夜夜落笔,字字写实,句句存证。
无人知晓他记录的不是怨恨、不是报复、不是不甘。
是清白。
是真相。
是被所有人掩盖的、被所有人漠视的、被所有人颠倒黑白的真实过往。
他轻轻伸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封面,质感厚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