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瞰着这场日复一日的精神绞杀,默许一切,纵容一切,冷眼旁观一切,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对他而言,后排那个少年的所有苦难、所有孤寂、所有煎熬,不过是平淡高二生活里,一场永不落幕、干净无害、永远安分、永远不会反噬的消遣。
无需动手,自带炼狱。
无需管教,自带卑微。
无需打压,自带孤寂。
完美的异类,完美的牺牲品,完美的、供整个集体用来凝聚团结、巩固默契、统一立场的参照物。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随即恢复平静,继续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
教室右侧,唐峥、林宇、赵然三人并肩而坐,姿态松弛,状态慵懒。
三人低声对着答案,偶尔轻笑,偶尔低语吐槽难题,氛围松弛又融洽。
他们是班级的核心圈层,是人群的中心,是老师偏爱、同学簇拥、永远活在光亮与温暖里的人。
他们从不主动出手欺负孟栖,甚至在外人面前,会装作大度、无所谓、从不计较的样子。
可他们最清楚,这场无声的孤立,最受益的人,从来都是他们。
有一个固定的异类存在,全班的团结就有了落脚点。
有一个永远孤僻的参照物,所有人的合群就有了优越感。
有一个永远被忽视的人,所有人的温暖簇拥就有了对比。
他们享受这份无形的荣光,享受人群的簇拥,享受老师的偏爱,享受理所当然的集体优待。
他们心安理得地看着孟栖被困在孤城之中,日复一日独熬寒凉。
无害,体面,优雅,高高在上。
却也最残忍,最自私,最凉薄。
整间教室,四十五个人,四种心境。
麻木的旁观者,无力的清醒者,纵容的掌控者,受益的既得利益者。
四种人心,四种姿态,最终汇成同一种结局——全员沉默,全员纵容,全员作恶,全员无罪。
而孤身落座于孤岛之上的孟栖,包揽了所有的寒凉、所有的不公、所有的碾压、所有的惩罚、所有的苦难。
晚自习九点五十五分。
距离下课仅剩最后五分钟。
全校范围内,几乎所有班级都进入了松弛状态。
笔尖速度放缓,有人悄悄收拾书本,有人揉眼放松,有人低头小声闲聊,有人趴着短暂休憩。
紧绷了一整晚的氛围尽数松弛,少年人的疲惫与松弛,在各个角落温柔蔓延。
高二(7)班也不例外。
细碎的响动渐渐浮现,纸张翻动声、笔盖扣合声、低声笑语声、桌椅轻动声,零零散散,温柔细碎,勾勒出属于高二少年最寻常、最真实的烟火松弛。
所有人都在疲惫里寻得片刻温柔,所有人都在紧绷里获得短暂喘息。
除了孟栖。
他的笔尖依旧平稳如初,速度不变,力度不变,心神不乱。
他在复盘今晚整套理综试卷的错题盲区,逐题拆解,逐点梳理,逐处标注。
没有松弛,没有懈怠,没有喘息,没有放松。
不是他不需要休息,不是他不知疲惫。
是他不敢。
他没有资本松弛,没有资格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