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刻意的无视。
是彻底的遗忘。
是经过整整三十四个日夜的驯化、磨合、固化之后,刻入全班所有人骨髓的生理本能——自动屏蔽孟栖的存在,自动规避这片角落的所有气息,自动将他剔除出集体的所有感知范围。
这种漠视,早已超越了刻意的排挤。
刻意排挤尚且带着情绪、带着敌意、带着目光的投注。
而此刻的全员漠视,是极致的残忍,是最高级的霸凌,是无痕无声、无罪无责、无人追责的精神凌迟。
你存在,却等同于不存在。
你努力,等同于无人看见。
你痛苦,等同于理所应当。
你清白自持,等同于孤僻乖戾。
你孤身承压,等同于自作自受。
教室中段,付尧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原本落在眼前的物理试卷上,思维停留在复杂的受力分析公式里。可不知为何,每隔几分钟,他的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极其隐晦地飘向后排那道挺直的身影。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本能。
他看得见。
他清清楚楚看得见孟栖日复一日的隐忍,看得见他永远端正的坐姿、永远整洁的卷面、永远不吵不闹、永远安分守己、永远独自扛下所有的寒凉。
他看得见所有不公。
可他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愧疚、挣扎、不安与不忍。
三十四天的集体裹挟,三十四天的氛围驯化,三十四天无声的规则灌输,早已磨平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恻隐。
他不再挣扎,不再内耗,不再试图愧疚。
他学会了和所有人一样,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收起善意,顺应集体,随波逐流。
善意在这间教室里是无用的奢侈品,是会被孤立、会被排斥、会被贴上“不合群”标签的累赘。
自保,是所有人的第一选择,也是唯一选择。
他收回余光,眼底一片漠然,笔尖重新落回卷面,彻底将那道孤冷的身影隔绝在心神之外。
麻木,是旁观者最终的归宿,也是最大的恶。
斜前方的阮柠,指尖轻轻抵在眉心位置,微微闭目休整。
连续三个小时的晚自习,高强度刷题让她眼底泛起酸涩的疲惫。她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视线掠过窗外漆黑的梧桐树影,掠过远处零星亮起的城市灯火。
她是班里最清醒的旁观者之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持续了三十四天的无声霸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争吵,没有一句辱骂,没有一次推搡,没有一次冲突。
完美合规,完美体面,完美无害。
完美到老师查不出任何问题,完美到外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完美到所有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扮演善良、乖巧、团结、友善的好学生。
可完美的表象之下,是最腐烂的人心,最极致的从众,最冰冷的群体作恶。
她清清楚楚知道,错的从来不是孟栖。
孟栖没有得罪任何人,没有影响任何人,没有拖累任何人,没有伤害任何人。
他只是——不融入、不抱团、不迎合、不从众、不喧闹。
只是过于清白、过于自持、过于安静、过于独来独往。
仅此而已。
可在抱团成风、从众为规、人情至上的高二七班集体里,清白是原罪,自持是叛逆,孤独是过错,不迎合是性格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