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渐沥,敲窗之声不绝。
沈熹宁独坐灯下,铺开薛涛笺,提笔蘸墨:
"父亲大人膝下:汝南周氏子甫安至,赠《禹贡水道考异》,献青玉镇纸。观其行止,似非为利而来。儿意可暂观后效……"
写到"观其行止"四字,她停了笔。
观其行止——她观了半日,除了知道他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什么也没观出来。这人每说一句话都像留了半句,每做一件事都像在下一盘她还没看懂的棋。
但她看懂了那截明黄系绳。宫里赐下来的东西,编法她认得。那意味着他至少是个钦差,带着皇命来的吴兴。
她搁了笔。
"家主?"流萤捧茶近前,看见她手边那团废纸,没多问,只低声禀道,"周公子已在听竹轩安置了。"
"可有何动静?"
"只在院中烹茶独坐,向小厮要了一壶清水罢了。"
沈熹宁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满院子龙井、碧螺春、雀舌,都是今年新上的好茶,她吩咐过待客要用最好的。他偏偏要清水。
这人从长亭到别院,每一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礼送到了但不压人,话说到位了但不逼问,连要壶水都挑了个最不给她添麻烦的法子。周全到了这个地步,反而像精心算过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空着。那人送来的青玉镇纸她收了,但玉镯没戴。他昨日在长亭目光掠过她腕间时那一顿,她看见了。他在找什么。找了没找到,面上也不露分毫。
这种人最难对付——什么都算好了,就连"没找到"这件事也在他的预计之内。
"明日让他到书房来。"她把茶盏放回案上,没喝,"把那卷水道图带上。"
"家主还要见他?"
"他手里有我要的东西。"她垂下眼,"见一次和见两次,没什么区别。"
翌日清晨,宿雨初霁,檐角犹滴清露。
沈熹宁在书房等周甫安。她特意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一刻,把案上那方青玉镇纸收进了抽屉里——不想让他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东西摆在她案头,那会让他觉得她收了他的礼就等于收了他的人。
周甫安准时踏进书房。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衫子,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束着,比昨日在长亭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随和。他的目光在案面上极快地扫了一圈——她注意到了他在找什么。没找到。他收回视线时,唇角那点笑意纹丝没变。
"沈姑娘。"
"周公子。"她坐在案后没起身,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落座,"图带了?"
周甫安将素绢铺开。是吴兴水脉全图,从苕溪到太湖,从运河到支流,每一处河道都标注得极细。比他昨日在长亭提过的那些要详尽得多,有些标记连她看了都要想一想才反应过来是哪里。
"你画了多久?"
"来了吴兴之后画的。"周甫安指尖点在苕溪中游一处,"姑娘在《山河策》里主张开新渠分流,我在图上比了一下——若是从这段引水,绕过西面的山脚,确实能解下游三县春夏汛期的涝患。"
沈熹宁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山河策》我去年才写完,并未刊印。你从哪里看到的?"
周甫安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姑娘的案上。"他说这话时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昨日在长亭,我说过了。翻了姑娘的书案。"
"翻了两页。"
"翻了两页。"他承认得干脆,"但那一篇我看了两遍。写得好,所以看完了。"
沈熹宁沉默了一息。她分不清这人是真心在夸她的文章,还是用夸文章来掩盖翻她书案这件事本身。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坦坦荡荡的,好像"翻了两页"和"看了两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体面事。
"你继续说。"她把视线重新落回图上,"你说开新渠能解春夏,那秋冬怎么办?"
周甫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说了"你继续说"而不是"周公子",把那个"周公子"的壳子摘了半寸。他大概注意到了。
"秋冬苕溪水量大减,新渠开出来,引不到水,三县仍旧无水可用。"他收回目光,指尖顺着河道往下滑了一段,"所以我在想——若是改成蓄水,而非引水。在苕溪上游建一座蓄水闸,丰水时蓄,枯水时放。一劳永逸。"
沈熹宁的手停在了图纸边缘。
蓄水闸。她想过这个法子,但父亲当年说"蓄水费工费时,不如开渠来得快",她便换了方向写那篇策论。后来父亲走了,再没人跟她讨论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