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的小臂开始发抖。以往他见到的鬼虽然长相诡异,但至少还维持着人形。而这一只——他宁肯看见一只怪物,也不愿面对这个似人非人的东西。
端玉猛地将他往后一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数只纸人自袖中飞出,在半空中连成一线,拦在白影面前。
白影发出嘶哑的低吼,分明没有面容,丁酉却觉得它缓缓转向了自己。
端玉伸出手,一张黄纸在他掌心中烧起来,发出灶火燃烧似的噼啪声。
鬼火幽幽地闪烁着,端玉的侧脸随之忽明忽暗。
雪是冷的,鬼火也是冷的,唯有他掌心那簇火焰是橙红。火光明灭之下,他的面容似是半阴半阳之间,黄泉路口一尊玉面杀神。
白影的嘶吼愈发狰狞,它拧动身子,狭长的四肢在空中剧烈扭动,扭曲至诡异的角度。
纸人在它掀起的气流中猎猎作响,毫不退缩地将它牢牢围困在中间。
端玉念完了诀,黄符在指尖化为飞灰。他的体力早已耗得差不多了,此时眼前一阵阵发黑,血腥气一个劲地从喉咙里往上顶。
白影骇人地颤动起来,忽然离开原来的位置,以极快的速度向他冲来。
纸人被冲散了,雪花般从半空中坠落下来。丁酉手心里全是汗,他想叫端玉躲开,可那白影的速度太快,眨眼间便从他视野中消失了。
端玉手中既没有桃木剑,也没有那根长杖,孑然一身地站在那里。
丁酉想都没想,就把他往后一拉,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嘶哑的低吼声自身后响起,丁酉视死如归地想:想从背后偷袭,就先过我这一关。反正阿玉大师肯定会为我报仇,谁要是敢上我的身,就等着魂飞魄散吧!
端玉这回一下也没挣扎,任由他收紧手臂。
死物阴冷的气息一步步靠近了,端玉将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保持清醒。
他端玉这辈子还没怕过鬼。即使拖着这副破败的身体,再回不到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从未惧怕过鬼。
可是丁酉很怕。这个身强力壮、阳气旺盛的小伙子居然怕鬼,说出去一定会被人笑话。
也正因为他身强力壮、阳气旺盛,死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端玉想道:我绝不能让他陪我送命,这一件完全不值得的、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竟然因此而感到紧张了。
丁酉环抱着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手臂不断发抖,嘴上却说道:“大师,我相信你,我陪着你呢。”
端玉靠在他的怀抱之中,在他胸膛起落的一呼一吸间一字字念完了杀鬼诀。
下一秒,白影忽然如充气玩偶般膨胀起来。它剧烈挣扎起来,想用扭曲的长臂绞断丁酉的脖子,但还未触碰到,整个身体就炸碎成一团白雾,烟消云散了。
漂浮在四周的鬼火也一齐消散了,屋内有数秒陷入漆黑,随后天光霍然自窗中倾泻而入,恍如洞天中开。
“它已经魂飞魄散了,”端玉低声说道,“你要是还怕,就抱着我吧。”
丁酉点了点头,下巴蹭在他肩膀上,整个身体骤然放松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端玉其实已经站不太稳了,只是出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而不想明说。正好丁酉毫无放开他的意思,胸膛贴着他的背,手掌扣着他的身体,有力地支撑住他。
端玉放心地倚靠着他,很想就此昏睡过去。丁酉的呼吸拂在他冰凉的发丝上,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我们回家吧。”
他放开端玉,俯身将散落在地上的纸人一个个捡起来,塞进他手里。
端玉捏着它们,偶人般空白的表情中终于出现一线裂纹,从这裂纹中潮水般地涌现出许多情绪。
丁酉弯下腰,替他拉紧围巾,再次用手指贴了贴他的脸颊,问道:“怎么样,愿意收我做同伙了吗?”
端玉看着他,似乎有些困惑,但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说道:“……好。”
***
门外的人群并未散去,只是担心被鬼魂缠上,纷纷站远了些。只有端玉的师父还立在台阶上,手中同样是一把符篆烧尽后的纸灰。
端玉弯下腰,对他道了声谢。师父摆摆手,道:“回去歇着吧,阿玉,今天委屈你了。”
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王婶的嘴唇发着抖,其实想跟端玉说一句谢谢,但最终没有说。
年轻的巫长被他的同伙揽在怀里,没有看任何人,径直从冻得发硬的土地上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