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叫人开会,十回里九回是要讨论修桥的事。去开会意味着要在满屋人面前惹村长生气。
来传话的人等在门口,丁酉跟他聊起天,两个人都笑呵呵的。唯独端玉像热锅上的蚂蚁,又不愿在人前露怯,只好一只手藏在身后,拼命拽丁酉的衣角。
丁酉没有看他,只轻轻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安抚得不够到位,也不够偏心,端玉急得喊他名字:“丁酉,我……”
“知道了,”丁酉终于转过脸看他,手从他背上移到肩膀上,从背后将他环住了,压低声音道,“我陪你一块去。”
端玉立刻有了监护人在身边的底气,挺直了腰杆。
村长想重新修建一条大路,直接修到村口。这是好事,一开始并没有人反对。公路本不是必需品,可是当这条线上连接了越来越多的点,当这些点上的人越来越频繁地移动,它就成为了必需品。
山村里的人讲究,哪家要砌墙铺瓦,都得先找一位先生去,选个黄道吉日开工。更何况是修一条路。
十方殿前,火燃了三天三夜。三天之后,师父回到村里,对村长说:“这路修不成。要修,只能避开河道,从北边绕上来。”
村长当时就皱了眉头,但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地答应着:“哎,没问题。回头咱再商量商量。”
然而隔过半月,他拿出的方案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示意图上,铅笔画下的那条线从山脚往上,跨过醴河,一路连到村子南头。
师父坚决不同意,抛开风水之类不谈,这种事绝对马虎不得,弄不好可会出人命。
村子里老人多,端玉的师父在其中有些威望。一开口,便有人附和着劝道:“还是听大巫长的,再考虑考虑。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有过一两回,村长的脸色便不太好看了。再后来他的态度完全冷下来,对端玉这样的小辈更是处处施压。
在端玉的记忆里,村长一直是个宽厚的老好人,永远挂着一副笑脸。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谈到路,一谈到桥,村长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丁酉跟着他跨进门槛。屋子正中摆了一张木质长桌,颜色偏黄,边缘布满裂纹。两旁的椅子原本摆放整齐,现在已经全移了位。坐在上面的大多是老人,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见端玉进来,有人扯过一把空椅子给他,喊了声:“小玉来啦!”
也有人看见丁酉了,给他也扯了一把椅子,跟过来几句调侃的玩笑话。
“哎哟,感情这么好啊!”一位戴金镯子的大婶靠过来,伸手搭在椅背上,“干脆把人拴裤腰带上,走哪带哪呗。”
另一位胖一些的接茬:“可不是吗,小年轻刚结婚,正是腻歪的时候呢。对不对啊小玉?”
端玉已经从脸红到脖子,求饶道:“王婶,您别这么大声……”
一旦意识到自己并非端玉的监护人,而是另有身份,丁酉就开始不自在。他一边客套地跟周围人打招呼,一边迅速扫视了一圈。
平房内部布置得很朴素,东西两边是窗,北面的墙上钉了一块凹凸不平的黑板。一个中年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走到那块黑板前。
他看着约摸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方才坐在一群老人之中,丁酉居然没认出他就是村长。
屋内安静下来,村长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和和气气地开始讲话。
这村长看着挺好说话,真有那么可怕吗?丁酉一边犯嘀咕,一边伸出手,揉了揉端玉紧绷的后背。
周围的大婶们一齐露出微妙的笑容。丁酉感觉脸烫得像要烧着,他一直盯着端玉,见对方稍稍放松下来,就移开眼睛,去看挂在黑板上的图纸。
村长讲完了话,轮到其他人讲。大部分人的态度模棱两可,连着三位老爷子都在和稀泥,最后一位说道:“要不还是等大巫长回来,咱再问问他吧。这事儿也不是小事,得全弄明白了再开工。”
他说完坐下,王婶站起来,接着说道:“我……我也不懂这些,我听小玉的。咱们这啥事都讲究问问神仙,神仙点了头,咱们才敢动啊。”
村长仍是笑脸,但表情明显已不大自然。端玉刚想站起来,村长却自己说了下去:“我知道各位有顾虑,可原来的路就在南边,这么多年咱都是从南边上山下山,现在又何苦要绕一圈呢?”
端玉慢慢坐直了,扶着桌沿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俞叔,我明白您的意思。可只要从河上过,这路就绝对不能修。我知道您辛苦,只要您同意,咱们可以从外边请人帮忙,这都好商量。”
他并不想惹村长生气,用的也是比较亲昵的称呼,可俞永沛并不领这个情。端玉只好继续说道:“为了修路,山上从前就出过人命,这事咱们都知道。何必要再……”
“那只是一条河,我们怕它做什么?”俞永沛提高声音,“你说要躲着它,那又要躲到什么时候?”
端玉手心出了汗。他只有对着鬼才有气势,对着活人,就只能放缓语气,又喊:“俞叔……”
村长不是他师父,撒娇这一套不太管用。俞永沛继续说道:“小玉啊,你病了这么些天,还是多歇着吧。是人都有出错的时候,我也不怪你。只是这儿现在可没人给你兜底。”
这话明里暗里是说他不如从前了,少来掺和大事。端玉攥紧了袖子,老人们本身就没什么主意,又插不进话,他自己完全说不过对方。正着急时,有人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