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祠堂,烛火摇曳。
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在烛光里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温栀跪在中央的蒲团上,脊背笔直,脸上没有一丝屈辱之色。
她在看。
用一种前世从未有过的、勘察现场般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看。
前世整理遗物的时候——那是她死前一个月,她翻到过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生母沈眉穿着素色的旗袍,最后一次回温家。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是母亲的笔迹:
"乙亥年四月初七,归温氏祠堂。"
三天后,母亲"病逝"。
温栀记得,前世她看到这张照片时只是哭了很久,哭母亲命薄,哭自己福浅。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一个已经被逐出家门、离婚多年的女人,回温家做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祠堂?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温栀的目光终于停住了。
祠堂东侧,第三层,生母沈眉的牌位。
"先妣沈眉之位"六个字,描金已经斑驳。温栀不动声色地膝行两步,凑近了些,借着烛光细看——
牌位底座的一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裂痕边缘翘起薄薄一线木刺,颜色比周围的旧木新。这不是年头久远的开裂——是被什么东西,撬动过。
撬开,又合上。
温栀的呼吸放轻了。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那道裂痕上方半寸,停住。
门外有风声。她垂下手,垂首,作叩拜状。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黑暗中,柳曼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外。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斜斜切在她半张脸上,照见一双向来温婉的眼睛——此刻静静地看着温栀跪坐的背影,晦暗不明,深不见底。
灯笼的光在祠堂外的石阶上停了很久,久到烛芯又烧短了一截,才终于远去。
温栀直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她没有急着动手,先跪回蒲团,安静地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门外再无脚步声。然后她从发间抽出发簪,借着将尽的烛光,将簪尖小心地探进那道裂痕——
"咔。"
底板应声而开。
夹层里,静静躺着一个油纸包。
温栀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另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从心口一路涌到指尖。她一层层揭开油纸——里面是半封泛黄的信,和一枚金簪。
信纸脆得像枯叶。她颤抖着展开,母亲的声音仿佛穿过二十年的光阴,在她耳边响起:
"……栀栀,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妈妈不是病。
妈妈是——"
信纸在这里被撕去了半张。
撕口参差,像一只手在最紧急的时刻攥走了最关键的部分。
温栀捏着残信,指节一点点泛白。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这间祠堂的门。
她把信纸小心收进贴身的衣袋,又拿起那枚金簪,对着烛光。
簪头是一只用花丝工艺掐出的凤。金丝细过发丝,一圈一圈缠绕出振翅的弧度,鳞羽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近乎偏执——火里来、水里去,一根丝要过十二道工序,错一丝则整簪报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