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黄昏把海岸线泡成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雨川坐在老位置上——那块被海水冲刷得磨平棱角的礁石,表面凹下去一小块,刚好能卡住她的画本。她今天没带折叠椅,盘腿坐着,袖口被海风吹得向后扬,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
仙道靠在旁边的礁石上,鱼竿斜斜地伸出去,浮漂在海面上画出一个很小的圆。他今天没带鱼桶,只拎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两颗柠檬糖和一瓶矿泉水。
海浪的声音很稳定,像某种呼吸。
雨川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的是今天傍晚的海——海平面之上层层叠叠的云,从灰紫渐变到橙红,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海面是深灰色的,反射着天空的碎片,波纹用很细的笔触排线,一道一道,整齐得像琴键。
仙道没看海。他看着她的画本。
"雨川。"
"……嗯?"
"你画的海,"仙道的声音懒洋洋的,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为什么永远没有太阳?"
雨川的铅笔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不会画。"
她说的是实话。太阳太亮了,亮到刺眼,亮到让人睁不开眼睛。她试过几次,画出来的太阳总是像一个突兀的伤口,粘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格格不入。所以她放弃了,只画云,画海,画那些明明灭灭的光——但不画光源本身。
仙道坐直了。
他把手里的鱼竿往礁石缝里插稳,然后往雨川那边挪了半步。不是故意靠近,只是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的画纸。他单手撑在身后的礁石上,另一只手从帆布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塞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骗人。"
雨川的耳尖动了一下。她没抬头,但铅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没落下。
"你明明画得很好,"仙道说,目光落在画纸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被橡皮擦淡了的圆,几乎要和纸面的纹理融为一体,"那个是什么?"
雨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想把画本合上,但仙道的视线已经钉在那个位置上了。她只能盯着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圆,声音比海风还轻:"……月亮。"
"哦——"仙道拖长了音,尾音被海风吹碎。
他忽然转过头看她。
两人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变近了。雨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海风、柠檬糖,还有一点点钓鱼线那种塑胶的气息。他的眼睛在夕阳下很亮,睫毛被染成浅金色,像落了一层碎光。
"那?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而是贴着海风传过来的,像怕惊扰什么,"下次画太阳的时候,把我画进去吧。"
雨川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雨川"。
是空。
她的手指猛地一颤,铅笔尖"啪"地一声,断掉了。铅芯断成两截,一截嵌在笔头里,一截滚落在画纸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灰线,像一道突然裂开的缝隙。
她盯着那道裂痕,眼睛睁得很大。
仙道没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离她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她忽然乱掉的呼吸声。他看着她发红的耳尖——那点红色从耳垂开始蔓延,一点点爬上脸颊,像夕阳终于落到了她身上。
雨川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不要这样叫",想说"太近了",想说"回去钓鱼"——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只能低下头,从笔袋里摸出削笔刀,慢慢地、慢慢地削着那支断掉的铅笔。
木屑卷成小小的花,落在她的膝头。
仙道看着她颤抖的手指,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退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礁石上,把鱼竿拔出来,甩出去。浮漂在海面上画出一个新的圆,和之前的那个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