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在湖中停躇。
杜子美卧雪湘江,周遭大地落了片白茫茫。江水萧瑟,他费劲支起身,渴望湖中也有老叟“孤舟蓑笠翁”。
他命好,沾到几分盛唐的仙气,却无福消受这分仙气。昔日故人、敌人一个个接踵而至的离去,剩他还在这湖中央徘徊。
雪又仰面坠下,淅淅沥沥挂在船篷,再汇流一并落入水中。想是等不到蓑笠翁了。
论杜子美这一生,有过雄心壮志,当过官;也逃过难,也有过“家书抵万金”。
安史之乱后,杜子美与众好友分别,连亲人的面都难见,更别提这些“花天酒地”的好友,他深知乱世之中命如草芥的道理,不奢望能他乡遇故知。唯有一人,让他在芸芸众生,污浊倾盆的乱世里久久不能忘怀。
此人便是——李太白。
杜子美曾拥有万千凌云志,他首次听说李太白也与李太白豪放不羁的诗文息息相关。壮志酬筹的杜子美心知肚明李太白在他心中的重要性,一位偶像,一位知己,恰如俞伯牙跟钟子期。他坚信,知己二字早足够将李太白的一生收入囊中。可他虽有预料,却没做想更多,在李太白与他熟识前,早有故交。他杜子美算是个后来者。
从高适口中,从贺知章口中,从无论是否为李太白好友的任何人口中,他都不是独一无二的。杜子美壮年尚且能一笑而过,而垂垂老矣到暮年的杜子美无法一笑带过,杜子美与李太白间确乎遗失一段接触。而只要他杜子美有这段接触,那他就有机会……不,是肯定。
杜子美笃定他们之所以总行至未满是因为差一点缘分。他没有参与李太白的前半生。若是有这前半生,那时候的李太白与杜子美,能找出什么由头“分道扬镳”。
旁人看来,杜子美从起先李太白众多信徒中的一员摇身一变到现在谪仙人的知己,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可谓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杜子美会不知道吗?他心里可门清呢!跟太白只有面上的亲密无间是远远不够的,人不满止步于此。有一次纵容就会有第二次,他想李太白全身心的只有他这一人。杜子美不是谪仙人,他是个摘星人,他要将那颗星摘下私藏,无论那颗星是太白还是长庚,无论他是壮年还是暮年。
两岸阔,江樵渔火,水似蓑。
一川平,红炉点雪,常寄月。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弥留之际,他也想再见李太白一面——这话倒不如换成见皇帝的可能性大些。
雪在湖中踊跃,杜子美在小舟沉落。
他说李白的诗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却也忘了他杜子美想干出来的事是惊天地震乾坤。
杜子美曾以为死后尸身就该轻盈飘荡,可他却总觉着有什么重物压在身上,仿佛要将他的骨头从中间压断。他的手搭在一旁,起到一个陪衬的作用。浑身使不上劲,这样死的难受极了,比他想象中难受的多。不仅如此,他好像正在往一处石头深陷,恐怕再磨上须臾,杜子美就要在电光火石间被燃烧殆尽。轮回前,杜子美想的是再看看。看看什么呢?看看这些磨人的大家伙吧。
于是他耗尽浑身力气,费力睁眼。眼皮刚掀起一段强光使他又闭上眼,然后坠落在地发出闷响。
这下杜子美确信,生的确没死这么遭罪。
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前往奈何桥,无数道视线拦住了他的去路。杜子美偏头躲过,也没撞上李太白的眼———他压根没往这边看来。
刚从幽暗环境砸出来的杜子美尚不适应强光,迷糊地抬手遮光。他依稀看见人群前不远处有个人伏在地上,像是被人拒之千里。
“太白兄?”杜子美不敢相信。
这个名字烙进他的记忆,无论如何更迭都有一席之地。这名字的主人是个豪放不羁的,哪能像他这样晦暗。
他与李太白初见时李太白已是而立之年,杜子美将将二十出头,总喜欢喊一声“太白兄”。
方才这里,在他还没确定这究竟是何地时,“太白兄”便已经脱口而出。答案不假思索,眼前人的确是李太白。
“真好……奈何桥前太白兄竟还在等子美……”暮年长期挨饿受冻,杜子美思绪多多少少染指上污渍,一时间见了李太白太激动,忽略了此地是白日。
凑近些看,门前少年并非是被赶出来的做小伏低姿态,气魄还是硬的,身板却直不起来。
杜子美看得心惊,隔着老远端详起青年。
是李太白……是李太白没错。
可这是哪时候李太白?
杜子美实在是没印象,即便有,他也会逼自己忘。
李太白怎会是这副模样?
他与他无缘发小,这倒不打紧,偏偏到李太白而立之年才与他相见。若是早上十年,就十年,又是别一番滋味。杜子美皱眉思索,这些倒是次要,即便是早相识李太白十年,二十年,李太白也绝不会有这副求人模样。那可是一位惊风雨泣鬼神的仙人,怎会因求职无果而颓丧?
可那张脸,又让杜子美一遍又一遍打破推断再恬不知耻捡起来完善补全。
杜子美的完善补全无非是给“李太白”安上推辞,最好能证明这不是李太白。一番思索下,还真让他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