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傍晚是从煤炉开始的。
先是第三家后门口的老太太蹲在地上捅炉子,烟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接着对门周家厨房响起了油锅爆炒的声音,葱花炝锅的味儿蹿出来,混着煤烟,在窄弄堂里东一头西一头地撞。
孩子们在晾衣竿底下钻来钻去,被大人一嗓子喊回去,临进门还顺手拽走别人家晾着的一只袜子,引得一声骂。
依萍穿过这片嘈杂走进自家门时,傅文佩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灶上坐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响,还没下米。
“回来了?”傅文佩没回头。
“嗯。”依萍把布包搁在桌角,挽起袖子走到灶台边,接过傅文佩手里的水瓢,“我来吧,你腰不好。”
傅文佩愣了一下,手让开了。她站在旁边,看着依萍低头搅锅的背影,水汽从锅沿升起来,笼着依萍的侧脸。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针线筐里一件补了一半的衣裳,低头缝了几针,又停下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看。
依萍回来得比以前早了。
以前天擦黑才进门,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在外面逛,语气冲得能把人顶到墙上。现在不到五点人就到了,进门也不摔东西,换鞋、洗手、帮着做饭,安安静静的。
吃完饭洗碗,碗底碰着盆沿,轻手轻脚。以前她洗碗跟打鼓似的。有一天早晨依萍出门,她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她的背影。依萍走路的样子也变了,背挺得比以前直,步子比以前快,像有什么事情在等着她去做。
傅文佩把针别在布面上。她不是个聪明人,但她活了四十多年,在陆家受了二十年的气,看人脸色吃饭的本事还是有的。
依萍变了。
变好了,也变远了。
以前她虽然天天骂人发脾气,可那些情绪都往傅文佩身上倒,兜不住的摊在桌上,什么都能看见。
现在她把东西收起来了,收得整整齐齐,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傅文佩反而觉得空。
锅里的粥滚了。依萍把锅盖掀开一条缝,拿勺子撇了撇沫子。傅文佩在身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依萍。”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灶间安静了一瞬。粥在锅里咕嘟地响,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细碎的噼啪声。
依萍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只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搅粥,动作没乱。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
傅文佩坐在桌边,手里那件补了一半的衣裳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她。灯还没点,屋里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怎么这么问?”依萍走到桌边,在傅文佩对面坐下来。
傅文佩没接话。她伸手把依萍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廓上停了停,像她小时候发烧时探温度那样。依萍没有躲。
“你以前回来总是骂人。”傅文佩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骂菜太咸,骂弄堂太吵,骂陆家那二十块又拖了几天。最近你一句都不骂了。”
依萍低头,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
“我那天去菜市场,碰见隔壁李太太。”傅文佩说,“她说你最近帮她补了两件旗袍,工钱也没要多少。她还说你问她认不认识请帮工的人,想寻点事情做。”
依萍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傅文佩看着她:“你以前从来不说要寻这种事情做。我跟你说过,我不愿你跟着我丢人。”
依萍沉默了几秒。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从陆家拿钱的事不能漏,合同不能漏,王雪琴不能漏。但她不能说假话,傅文佩虽然笨,假话她听得出来,尤其是在依萍身上。那就说一半。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刻意挤,是脑子里翻出了一些东西,冬天屋里漏风,傅文佩用旧衣裳堵窗户缝,手冻得通红还笑着说不冷;房东来收租,傅文佩赔着笑脸说再宽限两天,等人走了自己坐在灶台前头发呆;上个月傅文佩咳嗽了半个月,舍不得买药,拿姜汤硬熬。
这些东西不用挤,一想就在眼前。
“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我想攒钱带你离开这地方。”
傅文佩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