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最近有些不对劲。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家里多了个软软之后,很多从前觉得天经地义的事,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他下了堂口,回屋就是黑漆漆的一片,随便煮碗面对付一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如今他推开门,客厅的灯总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厨房里飘着汤的香气,那个小小的身影系着围裙,听见动静就探出头来,眼睛亮亮地喊:"乌鸦哥,你回来啦?"
他嘴上嫌她"多事",可每天回家,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快几分。
这天傍晚,乌鸦难得早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软软蹲在阳台上,对着一个大瓦盆发愁。他走过去一看,瓦盆里种着几株小苗,蔫头耷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
"呢个系咩?"他问。
"薄荷。"软软愁眉苦脸地抬头,"我托小结巴帮我弄的,想种点薄荷泡茶喝。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它老是蔫蔫的,是不是我浇太多水了?"
乌鸦蹲下来,伸手在盆里摸了摸土,皱了皱眉:"你成日淋水?"
"嗯,我怕它干。"
"傻女。"乌鸦难得笑了一下,"薄荷唔使咁多水,淋多咗会烂根。放喺窗边,见光,隔几日淋一次就得。"他说着,把瓦盆挪到阳光好的位置,又用手指在土里戳了几个小洞,松松土,"呢样得啦。"
软软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乌鸦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呀?连种薄荷都会。"
乌鸦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句:"以前喺庙街天台种过。"他没说的是,那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住天台铁皮屋,闲得发慌,种了几盆薄荷解闷。那段日子苦,可他从不跟人提起。
软软没再追问,只是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他,忽然说:"乌鸦哥,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是个特别会照顾人的人?"
乌鸦的手停在半空。
"你看,"软软掰着手指头数,"你会替我挡坏人,会给我买衣裳,会教我种薄荷,会记得我怕打雷在门口守一夜……你看着凶,其实比谁都细心。"
乌鸦别开眼,耳根却可疑地红了一点。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故作冷淡:"讲咩废话。我去冲凉。"说完,逃也似的进了浴室。
软软蹲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忽然发现,这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东星五虎,其实也会脸红,也会害羞,也有软肋。他只是一直把自己武装得太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他其实也是个渴望被人温柔以待的人。
晚上,软软正在客厅叠衣服,忽然听见乌鸦在阳台上打电话。她本来没想偷听,可一句"骆驼叔"飘进耳朵,她叠衣服的手就顿住了。
她听见乌鸦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我唔会冲动。但系佢哋太过分,骆驼叔,你仲要我忍几耐?……嗯,我知,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软软听见脚步声走近,连忙低头假装叠衣服,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乌鸦走进客厅,看见她低着头叠衣服,也没多想,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软软犹豫了一下,端着刚煮好的糖水走过去,放在他面前:"乌鸦哥,喝点糖水。我听你声音有点哑,是不是上火了?"
乌鸦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胃里。他抬眼看了看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软软,你话,一个人喺江湖上行得耐咗,系咪就会变咗?"
软软一愣,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人会变,但变好变坏,要看他自己心里还记不记得,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乌鸦端着碗,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碗里飘着的红枣和桂圆,忽然问:"你阿爸当年……点解要救我?"
"我阿爸啊……"软软歪着头想了想,"他跟我说过,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穷过、难过得想死过,是有人拉了他一把,他才撑过来。所以他也想拉别人一把。他说,能帮人的时候帮一把,万一哪天自己落难了,也有人肯拉你。"
乌鸦握着碗的手,慢慢收紧。
"你阿爸系个好人。"他说,"我喺呢行行咁多年,见过唔少人,肯喺人落难时候拉一把嘅,十个都冇一个。"
软软看着他,忽然轻声说:"乌鸦哥,其实你也可以做好人。"
乌鸦的手顿住了。
"我不是让你不做你现在的自己。"软软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说,你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帮老伯出头的时候,你给街坊让路的时候,你……护着我的时候,都是好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阿爸说,好人会有好报。所以乌鸦哥,我想让你,一直做那个好人。"
乌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软软白皙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在江湖里泡硬了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却有些发酸。
他别开眼,声音闷闷的:"……嗯。我试下。"
软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端起自己那碗糖水,低头喝了一口,甜滋滋的,一直甜到心里去。
那一晚,庙街的风很轻,唐楼的灯很暖。乌鸦坐在沙发上,看着旁边那个低头喝糖水的姑娘,忽然觉得,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