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西郊跑马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怎知……”江晚宁话音未落,霍骁已经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他比江晚宁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垂首,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伸向他鬓边,轻柔地拂去一片不知何时沾染的柳絮。“鞋面上有西郊才有的红泥。”霍骁语气平淡,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竟是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蹲下身来,仔细替他擦拭靴边的泥点。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江晚宁垂眸,看着这人乌黑的发顶,以及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为他弯折。他忽然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霍骁的耳廓,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霍大将军整日不研究兵法阵型,反倒盯着我的鞋看,传出去不怕损了你镇国大将军的威名?”霍骁抬起头,对上那双流光溢彩的凤眸。他的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却再认真不过:“你的冷暖喜乐,比那些虚名重要千万倍。”他站起身,将帕子收回袖中,顺手理了理江晚宁微敞的衣领:“不是要去屋顶?走吧。”半个时辰后,两人并肩坐在侯府主屋的琉璃瓦上。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远方的街市传来隐约的喧闹。江晚宁拍开酒坛的泥封,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留下一条晶莹的痕迹。“好酒!”他畅快地叹息一声,将酒坛递给霍骁。霍骁接过,却没有立即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月白手帕,轻轻拭去他唇边的酒渍,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然后他才就着江晚宁喝过的位置,仰头饮了一口。“如何?”江晚宁挑眉问道,眼底闪着期待的光。“尚可。”霍骁的评语依旧简洁,却又补充了一句,“不及卿卿去年埋在梅树下的那坛雪酿。”江晚宁闻言,笑得更加开怀,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险些失去平衡。霍骁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将他稳稳地带回自己身侧。“小心些。”“怕什么?”江晚宁不以为意,索性放松身体,靠在霍骁坚实的肩膀上,“有你在,我还能摔着不成?”暮色渐浓,星光初现。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山峦之后。几日后,侯府后花园的海棠花开得愈发繁盛。江晚宁躺在树下的紫竹躺椅上小憩,一本翻开的画本子盖在脸上,遮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霍骁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兵法纪要》。他的目光虽落在书页上,心神却有一大半系在身旁那人身上。一阵暖风吹过,粉白的花瓣如雨般簌簌落下,有几片调皮地落在了江晚宁的墨发和红衣上。将军放下书卷,起身走到躺椅旁,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将那些花瓣一一拂去。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场好梦。老管家端着茶点走来,看见这一幕,了然地笑了笑,正要悄声退下,霍骁却已经察觉,转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低声吩咐:“去取条薄毯来,风有些凉了。”毯子刚刚盖好,江晚宁却忽然动了动,一把掀开脸上的书卷,露出一双清明的眸子,哪里有半分睡意?他伸手拽住霍骁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撒娇:“陪我下盘棋?”“好。”霍骁从善如流,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棋盘摆开,黑白子很快便厮杀起来。江晚宁棋风凌厉,攻势迅猛,霍骁则步步为营,沉稳应对。半晌过后,江晚宁的攻势渐缓,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已露败象。眼见回天乏术,他忽然伸手,哗啦一声搅乱了棋局。“不下了!今日状态不佳。”他理直气壮地说道,仿佛方才那个耍赖的人不是自己。若是旁人,定要与他论个是非曲直。可霍骁只是微微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然后便默默地开始收拾散落的棋子。“那你想做什么?”他问道,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江晚宁眼睛一转,立刻来了精神:“听说东市新来了个西域杂耍班子,能吞吐火焰,踏刃而行……”他话音未落,霍骁已经站起身冲江晚宁伸出了手说道:“走吧,我带你去。”东市的杂耍场里人声鼎沸,叫好声不绝于耳。霍骁将江晚宁护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不让任何人碰到他分毫。场中央,一个赤膊的汉子正表演着吞火绝技,引来阵阵惊呼。江晚宁看得目不转睛,看到精彩处,他下意识地回头想与霍骁分享,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这人根本不是在看出神入化的杂耍,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