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丸的卧室里灯影昏黄,我几乎是跌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浑身发冷,没有一丝力气。
他从柜中取出纱布和药膏,动作不紧不慢。我垂着眼,看着他将我受伤的托在掌心里,那只被苦无划过的手,血已经凝固了,凝成暗红色的痂,糊在伤口周围。
除了寻常伤口的疼痛外,还有另外一种由内而外的钻心的痛,让我打从心里惴惴不安。
消毒液渗透进去的剧痛把我从出神中拉了回来,没力气能张扬开来却依然因为耐不住而发出沉闷的吃痛声,泪水从皮肤上划过,我甚至哭了出来。
为他人做了数不清的不同程度的手术,然而于我自己来说,承受这样的伤口的痛觉已经让我感觉到极限了。
“很痛?”虽然算不上是漠然的声音,此刻的明知故问实在不合时宜,何况他望着我的眼泪。
因为疼痛,和已经落下的泪,让我在此刻变得有些脆弱。哀求低头的想法也不是从未有过,但我望着对方,仿佛能看见肉眼无法捕捉的那层隔膜,我找不到心灵相通的那一瞬间,理智和经验告诉我,此刻的求饶是彻底让渡了自己的主动权,我绝对无法允许自己那么做。
一想到这里,我硬生生憋回了自己的眼泪,内心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坚硬。想要开口的瞬间,反而踌躇了一下——
这就是我之前仰视着、崇拜着、甚至是畏惧着的那个男人。尽管他看起来依然危险,现在却平视着我。
“你不打算向我解释一下你们在一起的原因吗?”我已经完全顾不上那些伪不伪善,突兀地切入正题。
直到他望着我的眼神有所改变,我才意识到我的语气有多么强势和居高临下,甚至像在争夺什么。我想没有人这么和他说过话吧。
畏惧如电流一样淌过我的身体,麻痹了我的神经,但情绪上头的时候我顾不得那么多。这样的状态实在是久违了却又很熟悉,那是我的自尊压过一切的时刻,即使为此一命呜呼我也在所不惜。
他的目光中绝无要对我有什么交代的惯性,甚至还维持着一丝对我如此质问的讶异。在我的预想中他会对抗我,以我对他的了解也是这样。
可他仍然回答了。
“回来的路上接应了她。”——甚至可以说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这让我的怒气平息了许多。
但是经不住细想的话,让我的怒气又立刻复燃。
如果真的是迟早要斩断的关系,想必也不会在乎她所做所想吧。
如果真的决定要换一个容器,即使是她死了伤了又怎样。
但是,他显然还维持着和八云之间关系中的“秩序”,这似乎并非要割舍的表现。
他说愿意为我处理好这些事之后、我回答的那句“还是算了”果然是假话,果然是我只是想装圣人而已。为救陌生的生命也能不顾一切的我,刚刚确实有过漠视八云的安全的想法吧。就为了我自己的私心。
我一直赖以生存的信念、自以为是的善良,在这一刻变得明晰且可笑,真正的我明明自私到完全漠视她的心情和哪怕是生命。而大蛇丸一步步撕下了我的伪装。比起说我了解他,似乎他更加了解我。
“你说过不再让她在你身边的。”
大蛇丸凝视着我。
“朝仓。”他认真地喊着我的名字,像是自言自语地思考一般,我却觉得思考的主题是感情的他的样子有些滑稽。
他继续道:“在你看来我并非真实存在的人,所以你对我的期待也不切实际么。”
我本来不想再对他的话反驳任何,但唯独这句话,唯独这句话是完全错位的。
在我认为他并非真实存在时,我心无旁骛地倾注爱意,而当意识到他真实存在后,如果不被选择,倒也罢了,既然对方对我抱有同样的心情,我反倒无法成为爱的奴隶。无法忍受成为一个附属,一段消遣。越是在意,我越是想表现得毫不在意。
因为太过倾覆的立场,让我反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许久后,我才整理好思绪。
“无法忍受你身边有其他女人,也算不切实际吗?”
“朝仓,你太认真了。”
尽管绝非指责,甚至语气十分平静,但我却充分接收到了其中的潜台词。
是你说过这样的爱真切又纯粹的。我心碎地想着,却没能说出口。我已经不能再示弱了。我已经一败涂地了。
泪意全无,仿佛做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准备的我,心中只是燃起一丝壮烈的情绪。
“如果你做不到,我只好回去。”
真大胆啊,我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起初觉得只要亲眼见到、亲耳听见声音就会满足的那个存在,被我的执拗所缠绕。
“真遗憾。”大蛇丸玩味地望着我想必也很认真的表情,“蝎已经自己回去了呢。”
“所以,”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言下之意,“这是做不到的意思吗?”
“既然已经让他来接你。”他娓娓道来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灭,“为什么又没有和他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