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电台通报声劈开傍晚的静谧,电流滋滋的杂音回荡在空旷的重案办公区,把黄昏那一点短暂松弛撕得粉碎。
米梧眼底残留的疲惫瞬间消散,神色骤然沉了下去,多年刑侦打磨出来的警觉,瞬间攫住了他全部心神。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伸手一把抓过椅背上挂着的警服外套,迅速穿戴整齐,扣好领口的纽扣,动作干脆利落。
“在岗备勤人员,立刻出警。”
低沉简短的命令落下来。
原本还在收拾桌面、准备做好交接班的几名队员动作一停,马上开始检查执法记录仪、整理勘查装备。刚刚还透着下班松弛感的办公室,顷刻被一股紧绷的办案气氛填满。
纪同歌关掉电脑上还在运行的监控筛查程序,合上笔记本,直起身。崭新警服衬得身形挺拔,少年脸上褪去钻研技术时的平和,覆上一层属于案发现场的肃穆。
“米队,我跟车前往现场。”
米梧侧头看他一眼。窗外落日最后的余光落在纪同歌的脸上,年轻,敏锐,带着警校高材生特有的锐气,还没有被真实凶案磨平棱角。
“跟上。”
两个字,准许了他第一次去到命案现场。
兰轩敏抓起笔录本与黑色水笔快步跟上,边走边快速梳理信息:“报警地点是城郊废弃物流仓库,荒废差不多两年,早就断水断电,内部监控全部报废。报警人是两名徒步散心的市民,偶然透过破窗户看见里面躺了人。那一片很偏,附近没有居民住宅。”
一行人快步走出警局大楼。初秋夜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寒凉,城市街灯陆续亮起,马路上车流川流不息,人间烟火近在咫尺,却和他们要奔赴的现场格格不入。警车引擎轰鸣,红蓝警灯交替闪烁,刺破沉沉暮色,向着城郊疾驰。
车厢之内气氛压抑,没有人闲聊。
老周坐在副驾驶,低声汇总前期掌握的情况:“以前是物流中转仓库,生意倒闭之后就彻底废弃。平常只有少数流浪汉会临时躲进去过夜,整片区域公共天网点位极少,属于大片监控盲区,是抛尸、藏匿最常选择的地点。”
米梧靠在后座,手肘抵着车窗边缘,指尖无意识轻轻叩着膝盖,眉眼紧锁,一言不发。
他脑海里飞快推演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偏僻废弃仓库,无人目击,报警发现倒地人员,这种现场,意外猝死、斗殴遇害、事后抛尸,每一种都有可能。心底不由自主掠过多年前的旧事——很多年前父母毫无征兆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么多年,始终杳无音信。这么多年办过无数案件,他无数次期盼,又无数次落空。这件事是埋在他心底最深的一块伤疤,平日里他刻意不去回想,只有在面对这类离奇无头绪的现场时,才会隐隐浮上心头。
纪同歌坐在米梧身侧,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头轻轻点动。他习惯依靠条件、数据、逻辑做推演,在脑海里不断构建仓库现场的各种模型。
将近四十分钟车程,警车终于停在了废弃物流仓库外围。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夜幕沉沉压下来。仓库四周杂草长得半人高,晚风拂过,草叶簌簌作响,在夜色里投下一片片晃动的黑影。城市遥远的灯火到这里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四下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与呼啸夜风。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提前赶到,黄色警戒带拉起,把仓库出入口牢牢封锁,拦住几个远远围观的路人。
见到米梧一行人下车,派出所民警快步迎上来,神情凝重。
“米队,你们到了。”
“现场什么情况。”米梧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荒草丛生的地面。
“傍晚六点十五分接到群众报警,两个人徒步路过,透过仓库破损玻璃窗看见屋内地面躺着一个人。我们抵达之后确认,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初步判断是尸体,具体死因等待法医勘验。我们到场之后没有任何人进入仓库,原始现场被保护住。”
兰轩敏翻开笔录本,笔尖悬在纸面:“死者身份有没有初步线索?”
“暂时确认不了。身上衣物完整,头部被帽子遮盖一部分,面部处在阴影当中,需要进去近距离勘验。”
米梧微微颔首,立刻分配任务。
“老周,带人做外围勘查,顺着仓库四周土路、杂草带仔细排查,查找新鲜车轮印、脚印,任何人为出入痕迹都不要放过。小李,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完整固定外围全部环境。”
“收到!”
队员迅速散开分头工作。
米梧抬腿跨过警戒带,带着纪同歌与兰轩敏走进仓库内部。
仓库内部空间格外宏大空旷,空气中弥漫厚重灰尘、腐朽纸箱的霉味与铁锈混杂在一起,还萦绕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吸入肺中,让人胸口发闷。地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积灰,陈旧货架歪歪斜斜立在角落,到处堆放被遗弃的纸箱、断裂木架、生锈铁丝。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在灰尘上留下清晰崭新的脚印。
仓库水泥地面的正中央,仰面躺着一具男性尸体。
死者三十多岁模样,身形瘦削,身上套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大半张脸隐在帽子投下的阴影里,四肢平平摊开,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姿态僵硬。
兰轩敏微微蹙起眉头,压低声音:“米队……这身穿着,看着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