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场雨,早晨空气带着些微凉寒意。陆恒洲深深吸气,雨后特有的泥土芬芳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今天阳光格外好,天空湛蓝无边,只偶尔飘过一两朵蓬松云团,路边褐色枝条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绿色芽苞,经过整个冬天的积蓄,只等一阵春风掠过,早春的气息渐渐漫上来。
陆恒洲走到教室,本以为自己已经来的足够早,却看见林鸥也早就到了教室,安静坐在座位上,偌大的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陆恒洲大大方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间一个没注意,大腿又撞到桌角,顿时“嘶”地一声。
林鸥抬眼瞧他,“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又撞到昨天磕的位置了。”陆恒洲随口回答,抬手揉了揉撞到的地方。
“昨天哪里磕的?”林鸥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裹在校服裤子里的腿,语气里有些疑惑。
“昨天中午。。。不小心磕到桌角了。。。。。。”,陆恒洲剩下的话留存在舌尖上。
林鸥的视线还停留在他腿上,听到他的回答,骤然怔住。
片刻后反应过来,昨天中午的画面瞬间如雪花般纷纷洒落在脑海。他们两人迅速对视一眼,立马又移开视线,低头,手上故作无事的摆弄书本、整理桌子,掩饰动作不停。
之后的整个上午,二人有意无意地避开视线。明明只隔了一条过道,却像是隔着整条银河。周围同学的说笑喧闹声环绕在耳边,他们揣着同一个秘密,被缠得紧不可分。
上午的最后一个铃声响起,教室里人声嘈杂,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陆恒洲没有立刻动身,静静坐了片刻,才起身悄悄往外走。不一会,林鸥也起身跟上。
二人心照不宣,一前一后,又走到杂物间。
陆恒洲随手关上门,抬眼默不作声地望着他。两个饭盒被他随手放在桌上。
林鸥不动声色的开口:“先吃饭。”
二人动作轻缓,室内陷入一片安静,目光茫然地落在虚空浮动的微小尘埃上,只机械地重复着往嘴里送饭的动作,视线又随意落在阳光洒进的地面。这顿饭的时间,被有意的拉长。每一份都格外缓慢。
林鸥率先吃完,直直看向陆恒洲,伸出手指,揩去他唇边粘上的一滴油渍。
陆恒洲咽下嘴里的食物,林鸥随手拿起水瓶送到他嘴边,犹豫了一下,陆恒洲还是自己拿过水瓶,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林鸥盯着那小巧的喉结,突然又有些手痒想触碰,他微蜷了下手指,掩饰般的动手收拾桌子。
收拾完毕,二人一时相对无言。谁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陆恒洲深深吸了口气,主动打破这种僵持。手指搭在桌角轻轻点了点,目光落向林鸥随意搁在桌面的手腕:“昨天,就是在这个桌角磕到的。”
“嗯。”林鸥从鼻尖挤出一个音节。“疼吗?”
“当下不觉得,昨晚回去后还有真点疼。”陆恒洲如实回答。
空气再度陷入沉默。
林鸥攥紧放在桌面的手,手心微微汗湿,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跳如擂鼓。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你真。。。”
陆恒洲的声音恰巧跟他一齐响起:“我。。。”
两人同时顿住。陆恒洲哂笑一声,“你先说。”
林鸥微低下头,看着桌面,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颤抖开口:“你真的想好了吗?我。。。。。。”
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想问陆恒洲,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为什么主动来接触他,为什么会在那晚将自己叫醒,千言万语堆在胸口,多到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鸥很早就意识到,自己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无论是健全的家庭、母爱还是父爱,又或者是朋友,他一概都没有。他只有一副还过得去的皮囊,早已习惯与孤独作伴。
从他记事起,家里一直有位保姆阿姨。阿姨人很好,总是梳着利落的马尾,身上有好闻的雪花膏香气。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拿他真心当自己的孩子对待。他很喜欢这位阿姨。记不清是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他看着站在厨房忙碌的阿姨,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妈妈”,恰好被在外玩乐一圈刚回来的周玲听到。
那天周玲发了好大的火,连夜把阿姨辞退,还狠狠打他手板,他又哭又闹大声尖叫“你不是我妈妈”,本以为能唤起她一丝母爱,换来的却是更重的责打,一双小手肿起的老高,整整两周才消下去。从那之后,他便独自睡觉,偌大的房子里总是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回想起来,阿姨的模样已经变得模糊,可她短暂给他的温暖他一直记得。
从那时起,小小的他就已经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人爱他。
抱着期待上了幼儿园,却没有同龄人愿意跟他玩耍,小朋友们都被家长叮嘱过,不要跟他这个“小三”的儿子做朋友。那时他年纪太小,还搞不懂得“小三”这两个字的含义,只知道没有人跟他玩,他很难过。
后来年纪再大些,他懂了。自己不过是一场交易的产物。是一个买卖双方都极其满意的“货物”。对交易双方来讲,这是一笔绝对公平的买卖。从没有人问过“货物”愿不愿意。
过往的惨痛经历,让他不愿再轻易交付信任。他将自己层层伪装起来,装在冰冷坚硬的壳子里,这样就没有人能再伤害到他。他同自己拼命较劲别扭,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过了十八年。这些年,家庭的桎梏、世俗的枷锁,旁人的碎语闲言,重重将他狠狠压趴在地,压得他透不过气。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他遇到了陆恒洲——那个新来的转校生。
陆恒洲跟其他人不一样,林鸥从见他第一眼就知道。多年的经历让他早已学会察言观色。
上述这些林鸥没有的,陆恒洲全都拥有;林鸥有的,他也都有。可以说他俩过着截然不同的的生活,陆恒洲在充满爱意的环境里长大,亲情、友情从不缺少。爱情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林鸥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自己。一直以来运行流畅的大脑,骤然出现短路。
他第一次碰到这样复杂的难题,纵然聪慧如他,用尽浑身解数,也得不出正确的答案。
直到昨晚,他终于想通。他活成了林振涛和周玲期待的模样,冷酷、克制、优秀。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他究竟喜欢什么、想过着怎样的人生。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累了,又何必自己再为难自己。他为什么不从头开始过另外一种人生。过随心而行、释放自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