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宁从榻上摸黑起来的时候,洪攸已经睡沉了,睡前泡过热水,身上有很好闻的水香气。
他看着洪攸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怀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约莫是梦话,听不分明。观宁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转身出了房门。
夜已深透了。
朔南驿站的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廊下挂着的两盏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摇晃,把院墙上那只狸花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穿过回廊,推开后院那间存放旧文书的小耳房,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听见鸟类扇动翅膀的扑棱响声。
他闪身进去,反手掩上了门。
屋内已经等着两个人。伍岳寻坐在窗下的条凳上,掌心托着一只雪白的信鸽。
释止嗔站在墙角,背靠着斑驳的土墙,手中捻着一串念珠,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诵着经。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僧人,身形瘦高,面容清癯而沉默,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是常年皱眉苦思在面容上刻下的痕迹。
“少主。”
伍岳寻见他进来,收了刀,站起身来。释止嗔也停下捻珠,微微欠身。
观宁在条案前坐下,将怀中那封未拆的信搁在桌上。
“释止嗔师父,”他看向墙角那位沉默的僧人,“淮王去封地就任已有数月,但他留在蓟州的人手并未完全撤走。”
释止嗔合掌道:“贫僧去岁在蓟州截获的那批文书只是冰山一角,他还有别的人在那边活动。”
“我需要您需要去一趟淮王封地,不必潜入王府,只要在封地周边的镇子上停留一阵子,”观宁沉吟片刻,道:“留意过往的信使和车队。有什么异常,直接传信给我。”
“少主是让贫僧去盯着韩永悠本人?”
“盯着他的信使,他往北狄送过信,我要知道这些信走的哪条路、经谁的手、多久送一次。”
观宁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封盖着淮王府火漆的信封上,发出极细微的叩击声,“尤其留意,有没有信送往蓟州方向。”
释止嗔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贫僧明日动身。”
“有劳师父。”观宁微微颔首,然后转向伍岳寻,“伍姑娘留在朔南,韩永悠的人迟早会来朔南探听消息,朔南才刚刚收回,百废待兴,最容易混进探子。”
观宁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在案上展开。
那是一张朔南城坊的简图,是他这几天整理户籍册时顺手画的,几条主要街巷、驿馆的位置、堡寨工地的大致方位,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修长的手指在图上虚点了两处:
“驿馆和堡寨工地,这两个地方最容易被盯上,若有陌生人打听洪家的事、北狄消息或城中驻军的情况,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伍岳寻干脆地应了一声,“若发现了呢?”
“先报我,不要擅自处置。”观宁抬起眼。
伍岳寻干脆地应了一声。释止嗔捻着念珠,目光落在观宁手边那封信上,眉间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开口询问,只微微欠了欠身,与伍岳寻一前一后从角门出了驿站。
观宁亦没有多留。他吩咐完该吩咐的事,便起身将两位旧部送出后门。
角门上那把铁锁在他手下无声地弹开,又无声地合上。
他在门后站了片刻,听着释止嗔和伍岳寻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了耳房。
还有一封信要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