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攸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马匹疾驰而去,夜风呼呼地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洪攸骑来的那匹马还是杜晴野派人送来的那匹枣红马,他外祖嫌他骑术太野,不肯给他换马,怕换了陌生的马匹,万一坠马就不好了。
枣红马在夜色里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把他从沉思里拉了回来。
身上袍子料子太好,一点气也不透,闷了一整个晚上的汗和酒气全捂在里面。
这会儿被风一吹,布料黏在脊梁骨上,凉沁沁的。
他站在驿馆门口的石阶上,大口呼吸着冀州城夜间清冽的空气,觉得肺腑里那股龙涎香和苏合香缠出来的腻味总算被冲淡了些。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抖,胃里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沉闷地哽在喉咙口。
他在马背上反复蹭着自己的手背,蹭得那块皮肤都发红了,那个水红色的“悠”字已经被汗水洇得模糊不清,只剩一道淡淡的印子,可是铜印接触皮肉的触感仍旧鲜明。
马蹄踏过冀州城深夜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街巷两侧的铺子早已上了门闩,只余几盏零星的灯笼挂在檐下,被夜风吹得摇曳。
洪攸策马穿过几条巷陌,远远地瞧见杜家老宅门口的灯火。
几点明光被笼在午夜的雾气里,长街短巷朦朦胧胧瞧不分明。
他远远看见观宁抱臂倚在廊柱上,也不知等了多久。
“哥。”
那人听见了马蹄声,先前敛着的琥珀瞳缓缓移向他。
“还没睡?”
“嗯。”
洪攸下马时衣袍窸窣响了一阵,冷月挂在天上,夜里有些寒气。
他的心这时候才真正踏实下来,于是快步走过去。
“夜来天冷,你穿得这样薄,干等什么呢?”
“我没有在等你。”观宁从廊柱上撑起身子。
“那你在这作什么?夜观天象呢。”
“太晚了,”观宁说,“娘说过,让我们不要晚归,而且你不是该带我去医馆拿药么?”
洪攸心虚地点点头。
“我给你留了热水,”观宁又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似乎不太习惯这样表达关心,“你要是嫌席上的酒菜腻,就洗个澡再睡。”
洪攸差点哭出来。
他这辈子没觉得观宁这孩子如此顺眼,如此可爱。
就连那些还没说出口的、习惯性呛人的话,都好似带着一股欠揍的清爽。
他伸手想拍拍观宁的肩,结果后者略微嫌弃地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一身酒气,你这是喝了多少?!”
观宁皱了皱鼻子,片刻后又敛去神色,估计是意识到自己刚说了要给他烧洗澡水,现在又嫌他身上酒气重,属实有点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