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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小池（第2页）

声音闷在被子里，哑得厉害。

后面的动静停了停，冰凉的指尖蜷缩起来，却并没有完全挪开。

又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洪攸以为这性子硌人的小鬼已经睡下了，一个略显犹豫和别扭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后颈皮肤，幽幽地响起来：

“……对不住。”

这句话轻飘飘的，在漆黑的夜里几乎被呼吸声盖过，还带着点鼻子不通气的低闷。

洪攸没吭声，也没打算动弹，他脸还埋在枕头里。

光说对不住有什么用啊，生死之仇，实在没法轻飘飘地一笔勾销。

洪攸不是冯谖，冯谖能烧掉的债券，孟尝君烧不掉，谁让放贷的和挟恩图报的人都是孟尝君，不是冯谖呢？

身后的人似乎也在沉默中煎熬。

“蓟州太小了，”观宁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浮起来，“只靠哥一个人，只靠蓟州一个小城，做不了太多事。”

洪攸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观宁似乎没注意到，或许注意到了，但没打算解释。

他只是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不该说的话，最终他还是把那些话咽回去大半，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所以我想……多做一点。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洪攸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冰凉的触碰，在试探地、极小幅度地蹭了蹭他后背早就被体温烘干的衣料。

“嗯……”

观宁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乎只剩气音，含糊又艰难地挤在喉咙里，“还有就是，药草袋子……要是被雨泡湿了……药效就不太好了……哥，你没有带伞，我没办法让你一个人淋雨回去。”

他说的是那个麻袋。

洪攸搭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压着胸腔里那团翻腾的、几乎又要燎原的火。

“还有，我以后……”少年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声音沉得更低了。“不会……再弄出今日这般动静了。”

“更不会……带累洪家的名姓。”

最后这句，轻得几乎像是叹息，却像把生了锈的剪刀，猛地扎进洪攸的死穴！

不会带累洪家？！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即将溺毙的人终于能呼吸到空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这床有年头的棉被实在太窄，稍微动弹一下，另一个人的足尖就会露出来。

于是洪攸又得把棉被拽回去，不然冻着孩子。

是啊，蓟州太小了。

浅水滩子，养几尾鲫鱼尚可，怎么偏偏就卧进观宁你这么条真龙呢？

这龙可非池中物，能屈能伸，为了蜷进这方寸之地，不惜把自己缩成一条不起眼的泥鳅，满身血污地等着他搭救，烧的人事不省，连脉搏都虚浮的恰到好处。

多一分让人起疑，少一分不够逼真。

谁会对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设防呢？洪攸前世已经栽过一次跟头了。

他绝对，不会一错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