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时候,管线供应商那边出了点状况。原本谈好的那家厂临时说要涨价,涨幅不小,项目成本直接压不住了。顾淮之跟那边约了面谈,定了隔天去隔壁的临州市出差。陆行舟知道了之后二话不说让助理订了票。
出发那天早上陆行舟先到顾淮之公寓楼下接人,两人一起去了高铁站。四十分钟的车程,顾淮之靠在椅背上翻资料,陆行舟偏头看他,车窗外的阳光一束一束从顾淮之脸上滑过去,把他垂着眼看文件的侧脸照得明暗交替。
“别看了。”顾淮之没抬头。
“我就看。”陆行舟把脑袋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视线落在文件上,“看什么呢。”
“供应商的资料。”顾淮之侧了一下脸,陆行舟的头发蹭到他颈侧,他整个人微微僵了一瞬,但没把他推开,“你坐好。”
“这样能看。”
“你这样我看不了。”
陆行舟不情不愿地把脑袋挪开了,坐直了往自己那边靠了靠。但他手没老实,搭在两人座椅中间的扶手上,小拇指若有若无地碰着顾淮之搁在扶手上的那一侧手背。顾淮之翻了一页文件,手没动,任由他那么碰着。
到了临州市已经快十点了。两人直接去了供应商的厂子,跟对方负责人关上门谈了一整个上午。顾淮之全程主导,数据、合同条款、行业标准一条一条过,对面的人被他堵得没脾气,最后松了口,降回原来的价格签了补充协议。
从厂子里出来的时候陆行舟走在顾淮之身边,看着他那副跟人谈完判之后微微扬着下巴的侧脸,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这个人一干正事就变了副模样,冷、稳、不留情面,可偏偏就是他这副样子最能让人栽进去。
“下午没事了?”陆行舟问。
“没了。明天一早回去。”
“那下午在临州逛逛?”陆行舟掏出手机翻本地攻略,“我查一下这边有什么好吃的,晚上……”
“你让我歇一会儿。”顾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跟人谈了一上午之后泄下来的疲倦,“中午先吃饭,吃完饭回酒店睡个觉。”
“行,听你的。”
两人在附近找了个简餐店吃了午饭,然后打车去了酒店。临州市不大,顾淮之的助理订的是靠近火车站的一家商务酒店,外观看起来中规中矩。陆行舟推着行李箱跟顾淮之一前一后进了大堂,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头查了一下系统,然后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不好意思,两位先生,我们这边系统出了点问题。您原来订的两间大床房今天只剩一间了,要不您二位凑合一下住一间?”
陆行舟站在顾淮之身后听到这话,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平了。他咳嗽了一声,换上一副遗憾的语气:“只剩一间了啊?那怎么办,顾总?”
顾淮之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狐疑,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平淡。他大概也懒得折腾了,跟一个供应商谈了一上午的价已经耗掉了他大半天的精力,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一间就一间吧。”顾淮之跟前台说,“麻烦帮我们升级成双床房。”
前台小姑娘又查了一下,再次抱歉地抬头:“双床房也满了……这间是大床房,还剩最后一间。”
陆行舟在顾淮之身后,嘴角翘起的弧度已经快压不住了。他闭了一下嘴,把那副笑硬生生抿回去,换上一脸正经。
“大床房也行,”他说,“我睡沙发就行。”
顾淮之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几秒,里面带着“你是不是在搞鬼”的审视。但陆行舟的表情太无辜了,无辜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行吧。”顾淮之对前台说,“就那间。”
前台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陆行舟抢在前头接过去了,说了声谢谢,推着箱子往电梯走。顾淮之跟在他身后,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两个人。
“那间房是不是你安排的。”顾淮之问。
陆行舟转过身看他,表情无辜得像被冤枉了的孩子:“顾淮之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我就算想跟你住一间房,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多low啊。”
顾淮之看了他好几秒,没再追问。但陆行舟在轿厢壁的反光里看见他嘴角抿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信你才怪”和“算了懒得拆穿你”之间,在金属表面上飞快地闪过。
房间在六楼,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标准商务间,确实只有一张双人床摆在正中间,床单雪白平整。窗户对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没什么风景可看,但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投下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顾淮之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转回身的时候陆行舟已经把行李箱打开蹲在地上翻东西了。
“你找什么。”顾淮之问。
“找充电器。”陆行舟翻了两下,从箱子夹层里拽出一条线来,举起来晃了晃,“找到了。”
他把行李箱合上推到墙角,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那张双人床上停了一下。他和顾淮之之间隔着大半间屋子的距离,两张单人沙发、一张书桌、一盏落地灯,所有的家具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但那张床横在正中间,把整间房的气氛都拧紧了。
“你睡床。”陆行舟说,“我睡沙发。”
“沙发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