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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第1页)

第二十八章回来

他们没去成老码头。

雨虽然停了,但段朗跑过来说,沟里的水涨了,今天下去不太安全。叶语时当时已经站在围挡外面了,鞋底全是泥。他往沟那边看了一眼,水浑得很,什么也看不见。警戒带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段朗站在他旁边,搓了搓手说:“叶老师,这破天你也不嫌冷。”叶语时没说话。他其实有点庆幸,今天不用下去。

夏余舟站在车边,刚打完了两个电话,走过来:“回队里去。下午技术科要开个碰头会。”叶语时点点头。段朗说:“你们先走,我再守会儿。唐哥说一会儿带专案组的人过来看看。”叶语时“嗯”了一声,跟着夏余舟往回走。泥沾在鞋底上,越走越重。他走到车边,在路沿上刮了两下。夏余舟已经坐进去了。叶语时拉开车门,带进去一股潮气。

“你没带伞?”夏余舟看他有一点潮的衣服一眼。

“带了。又忘在馆里了。”叶语时无奈的摸了摸头。

夏余舟没说话,把暖风开大了一档。车开出去,雨又飘起来,很细,像从天上筛下来的。叶语时靠着车窗,看路上的人打着伞来来往往。他忽然说:“我姐有把伞在我家,也是蓝色的,但伞骨歪了。”夏余舟没接话。叶语时又说:“我家里其实有好几把伞,全是她拿过来的。她每次过来,都要留点东西。”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没头没尾,就不说了,静静的看着车窗上的水滴汇聚成水流,缓缓滑下。

车里安静下来。雨刮片一下一下,叶语时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他昨晚没睡好。今天又淋了雨,身上一直没暖起来。现在车上的温度刚好,他闭上眼,头往车窗那边偏了偏,身体侧靠着。意识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是被手机震醒的。夏余舟还在开车,没看他,只说:“你睡了一路。”叶语时低头看手机。许小禾发来消息:“叶老师,今天还回来吗?你早上借的那本《开元占经》我帮你收前台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把它放哪。”叶语时回了个“好”。他转头看窗外,已经到支队了。夏余舟把车停好,没熄火。叶语时见状问:“你不下来?”夏余舟说:“我先去趟专案组那边。”叶语时“哦”了一声,解安全带,又听见夏余舟看着手机说:“碰头会改下午三点了。你先去食堂吃饭。”叶语时已经下了车,弯腰朝车里望,说:“你吃不吃?”夏余舟说:“你先吃。”叶语时说:“我等你一起去。”夏余舟看了他一眼,把车熄了。心想着,这个人好像变得黏人了一点?

食堂这会儿人不多。叶语时打了两份饭,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夏余舟进来得晚,走过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碗汤。他放在叶语时面前:“热的。你先喝。”叶语时低头看,是紫菜蛋花汤,很清。他拿起勺子喝了两口。夏余舟坐下,开始吃饭。两个人都不说话。叶语时吃得慢,夏余舟吃得也慢。他们中间只隔着一个托盘,像其它一起吃过很多次饭的人一样。

快吃完的时候,段朗和沈知意也来了。段朗一进来就看见他们,端着盘子凑过来:“叶老师!你们怎么就吃上了,也不等我。”沈知意跟在后面,不慌不忙地坐下。段朗说:“今天食堂这排骨,一看就是昨天剩的又拿来炒,颜色都不对。”沈知意做势要抢他碗里的肉:“那你别吃。”段朗连忙拿起筷子阻挡:“我不吃我饿死。”叶语时笑了一下。夏余舟没理他们。沈知意忽然说:“叶老师,你嘴唇还是有点白。是不是刚才又淋了雨?”叶语时摸了摸嘴唇:“没有。就是冷。”沈知意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药,推过来:“感冒冲剂。你晚上回去喝一包,别等明天。”叶语时没拒绝。他知道沈知意是这个脾气。段朗见了,说:“沈姐,我的呢?”沈知意头都没抬:“你壮得跟牛一样,喝什么药。”段朗说:“我这是虚胖。”沈知意说:“虚胖也是胖。”段朗不吭声了,低头啃排骨。叶语时把药收进口袋,低声说了句谢谢。

顾言没来吃饭。段朗说他去给技术科送材料了。叶语时听见,随口问:“他天天都这么忙?”段朗说:“也不是。他有时候不吃饭,就啃面包。我让他来食堂,他说不饿。”叶语时没再接话。他想起顾言递纸巾的样子,手总是很轻。这个人话少,但总在,有时候性格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下午的碰头会开得很短。陆队不在,唐砜临时主持。他把黄纸袋的照片投到幕布上,说:“技术科初步确认,这粉末有依赖性。成分分析明天出正式报告。现在最要紧的是,‘秤’这个人,到底还在不在城北。”沈知意说:“陈国庆的审讯录音我听了。他提到秤房,提到‘秤’,但描述太模糊。没见过脸,只知道手稳。”唐砜“嗯”了一声,说:“手稳这个特征,在熟手身上很常见。但对我们找人没用。城北老码头附近,手稳的人多了去了。”段朗说:“那也不能挨个摸手啊。”唐砜笑道:“你要能摸,也行。”沈知意瞪了段朗一眼,段朗就不吱声了。

叶语时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发言。他面前的笔记本摊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秤。手稳。药。排水沟。”他盯着“秤”这个字,又想起审讯时陈国庆说那话的语气。不是怕,是麻。陈国庆说到“秤”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更多表情了。他好像觉得这个人本来就该在。秤房在,秤就在。天经地义。

“叶老师。”唐砜忽然叫他。

叶语时抬头。

“你对‘秤’这个名字,有感觉吗?”唐砜问。他的语气很随便,像在问一个熟人的近况。

叶语时没说话。会议桌上几个人都看他。夏余舟坐在他斜对面,手搁在桌上,没什么动作。叶语时慢慢说:“不是对名字有感觉。是对那间秤房。”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我去过。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那里面称过什么。”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那间铺面的味道、那根生锈的铁管、那圈发黑的压痕,都让他难受。可他拿不出更实在的东西。

唐砜没再追问,只点点头:“那你要是再想起什么,先跟老夏说。”叶语时“嗯”了一声。夏余舟没说话。但叶语时感觉到他的视线从自己脸上一晃而过,像在确认他还好。

散会后,叶语时去了一趟卫生间。他用凉水洗了手,洗了很久。抬头看镜子,脸上没什么血色。他抽了张纸,把脸擦干。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叶知秋:“今天回不回来吃饭?我炒了两个菜,还是热的。”叶语时把手机看了两遍,回:“回。”他又补了一句:“今天下班早。”叶知秋没再回。叶语时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卫生间。夏余舟就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你刚才忘在会议室了。”夏余舟把外套递过来。

叶语时接过来。外套是冷的。他穿上,说:“谢谢。”

“我送你回去。”夏余舟说。

“我今天不加班。我自己走。”

“下雨。”

“我带伞了。”叶语时说完才想起来,伞忘在图书馆了。他顿了一下。夏余舟看他一眼,说:“走吧。”

叶语时没再争。两个人往外走。楼门口的风很冷。叶语时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夏余舟的车停在院子里,车窗上全是雨珠。叶语时坐进去,等夏余舟把车倒出来。雨不大,但一直在下。街上的灯已经亮了,黄黄的一小团一小团。叶语时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他忽然说:“我姐炒了两个菜,还是热的。”夏余舟“嗯”了一声。叶语时又说:“她总说,我要是回去晚了,菜就回锅。可我每次回去,她都在等。”夏余舟没说话,只把车开得稳了些。叶语时闭了闭眼。他今晚想早点到家。他不想让叶知秋等他太久,不想回去的时候,菜已经回锅了很多次。

车到楼下,叶语时准备下车。夏余舟拉住他说:“明天我来接你。”叶语时回头:“你明天不上班?”夏余舟想都没想就说:“上。顺路。”叶语时笑了一下,没拆穿。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又回头,说:“夏余舟,你回去也把晚饭吃了。”夏余舟说:“知道。”叶语时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道。他走到二楼,听楼下车还没走。他站在楼梯拐角,等了一会儿。后来他听见车发动了,慢慢开远。这才继续往上走。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叶语时想,今天总算没有在门口找钥匙。他伸手一摸,钥匙就在外套口袋里。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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