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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了（第1页）

第十九章怕了

陈国庆第二天被带进审讯室，走得比昨天还慢。段朗伸手要扶，他躲了一下，自己贴着墙根往前蹭。椅子还没坐热，先咳上了——嗓子眼里像糊了一层浆糊，咳不干净，越咳越短促。叶语时坐夏余舟边上，隔着一张桌子都看清了他眼窝那两团青，已经洇到颧骨下面去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绷着骨架。

夏余舟没急着开口。他把文件夹搁桌上，拧开保温杯倒了杯温水，推到陈国庆面前。陈国庆手指碰了碰杯壁，顿了顿，才把杯子拢进手心。

“陈国庆。”夏余舟说，“今天给你看几样东西。”

陈国庆垂着眼，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夏余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店里搜来的星图复印件，放大之后能看见上面有极细的针孔，不凑近根本注意不到。他把照片推过去：“你店里的东西，见过很多次了。”

陈国庆扫了一眼，点头。

“这些孔什么意思？”

陈国庆没吭声。他低着头转那个杯子，指腹一圈一圈蹭杯沿。好半天，才憋出三个字：“不知道。”

“真不知道？”

陈国庆下巴往里一收，嘴唇抿紧了。叶语时认得他这个动作——上回审讯就这样，一碰到不想答的，他就把自己往暗处缩。

夏余舟没逼他。又抽了第二张照片叠上去。赵建华打印店里提取的图样，刻痕被放大了，纹路清清楚楚连成一片。“这些刻痕，见过没有？”

陈国庆没抬头。但他攥杯子的手猛一使劲，水面晃出一圈波纹。夏余舟看见了，叶语时也看见了。

“我拿这些东西找痕检对过，”夏余舟说，“针孔的排列、刻痕的位置，跟周鸣远手机里存的图全部吻合。陈国庆，这些图是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了。”

陈国庆还是不说话。但他的呼吸忽然变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叶语时盯着他肩膀看——在抖，很小幅度的，不仔细瞅根本发现不了。

夏余舟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了几行字。周鸣远手机照片里整理出来的器官名称，一个挨一个排着。他把纸放在最上面，食指点了点第一行。

“周鸣远死之前，已经把这些图读出来了。他比你厉害。你看不懂的，他看懂了。”

陈国庆猛地抬了一下头。眼珠子转了转，又迅速沉下去。就那一瞬，叶语时看见他眼里布满红血丝，还裹着别的东西——冻透了的怕。

“他懂了，所以他死了。”夏余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瓷实，“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国庆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放下杯子，两手交握，使劲掐自己虎口。右手那半片缺了的指甲，灯底下白得扎眼。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罗列证据的。”夏余舟合上文件夹，往后一靠，“我是给你个机会。周鸣远死前的事，你原原本本说出来。你顶不顶罪，我们已经查清了。不会因为你认了就结案。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往下挖。但你能不能撑到我们挖完——我不保证。”

陈国庆喘气声越来越重，每次呼气都拖着细碎的颤音，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他脑袋越埋越低，额头快杵到桌面上去了。

夏余舟停了。审讯室里只剩陈国庆断断续续的喘息，还有暖气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叶语时看着他，忽然想起淘书斋门口那个扫落叶的背影——慢吞吞的，扫一下，歇一下。就这么个只想守着旧书店过活的怂人，怎么就给卷进这摊烂泥里了。

“你去找周鸣远，是因为你害怕。”叶语时开了口。

陈国庆肩膀一僵。没抬头，但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叶语时接着说：“你拿到那些图，看不懂，又不敢问别人。后来知道周鸣远也在查，所以去找他。他看出了你的心思。你最开始没想害他，对不对？”

陈国庆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像被痰堵住了。过了几秒，他慢慢抬起脸。叶语时看见他眼圈全红了，鼻头也亮晶晶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我怕。”

夏余舟没动，叶语时也没动。

陈国庆把脸埋进巴掌里，闷着声又说了一遍：“我怕。我真怕。”

“怕什么？”

陈国庆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睛看他们。这一回他没躲。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刮了一遍，反而松下来了。他哑着嗓子开了口：“他们给我看了张照片。我自己的照片。上面全戳着孔。跟我说，我的日子排好了，不照他们说的做，就把我一件一件拆了卖去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