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呐就是个命。”
“你看看谢四两口子,年前都还好好的。除夕一过,死在正午。”
“说是两夫妻那天支走儿子女婿,又要去睡个回笼觉,看天气太冷,端了火盆进屋,小心翼翼留了门。”
“哪知睡熟之后,大风一吹,门掩住了。”
“两个小的回来之后,带着失去意识的人跑到镇上卫生院。就这么会儿功夫,人折腾没了。”
“两条人命呐。”谢大孃唏嘘。
也不知道这次人情登多少钱合适。
和她一起唠嗑的人于心不忍,“他们家枫晚和我孙子差不多大,瞧着怪可怜的。荷露那姑娘这次要回来吧?总不能就这么把弟弟扔给黎山。”
“那小伙子也命苦,在自家的时候就不好过,好不容易巴上谢四夫妻有几天好日子,就出这档子事儿。”
谢大孃吐出一口瓜子,“我呸,我看黎山就是活该。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他命不好,就这还要去祸害别家,可怜我妹子妹夫年纪轻轻人就没了。”
“他们家谢荷露心也野,在大城市待习惯了,哪看得上咱们这村里,我看多半是不回来。”
“你……你嘴上积点德吧。”
谢春艳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给谢大孃一个头槌,气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谢大孃险些被撞倒,当即拉下脸扯开嗓门大骂,“嗐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这么跟长辈说话,讨打啊!”
“我打的就是你!”
谢春艳眼睛全红了,又要冲出去理论,却被谢枫晚反手拉回来。
这个往日脾气最坏的少年,此刻异常冷静。
见他们是一伙的,谢大孃正要尖声数落。
黎山守在他们后面,眼神轻飘飘往女人身上一瞥。
他面上虽瞧不出喜怒,但那道视线如有实质,沉甸甸压过来,一股油然而生的滞凝感堵住喉头。
谢大孃到嘴的谩骂卡在半路,心底莫名发怵,低低说了句晦气就落荒而逃。
三人相顾无言地回到谢家,分明家里只少了两个人,却显得格外冷清。
谢春艳帮忙把下葬需要的东西从三轮上搬下来,撕掉不久前刚贴上的红纸,在满屋房梁上挂起白布。
从“福”到“奠”,只用了一天四分之一的时间。
谢枫晚从初一到现在,几天时间过去了,一次都没有哭过,反叫人更担心。
外面天色渐晚,坡上嫂嫂喊着谢春艳名字,叫她回家。
谢春艳分明年纪也不大,却总有操不完的心。她不放心谢枫晚,犹豫地开口:“我走了?”
见谢枫晚不说话,黎山让她路上小心。
她这一走,家里更安静了。
黎山不善言辞,只是沉默地守着谢枫晚。
屋里太冷,黎山拾来木屑,蹲在火盆边升火。
耳边不时炸起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橘色火焰在空气中跳动,黑烟向上,总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谢父谢母。
谢母怕冷,他们那间卧室早早用旧布条和碎布堵住了窗沿的每一道缝隙。
黎山带着谢枫晚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滞闷得令人窒息的热气。床脚边缘一盆钢炭,盆里厚重的白灰裹尸布般掩盖住底下未熄的明火。
铁盆里的柴火突然炸开,火星四溅。
“吃什么?”黎山轻声问谢枫晚。
他又说随便。
黎山没有将就着做,割下一块檐上的腊排骨,混着洋芋块炖汤。
总得做些谢枫晚爱吃的,能多吃一点是一点。
饭桌上,少年迟迟不动筷,垂着眸,神情藏在灯光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