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池镇,吉祥木坊。
镇上的木坊不大,也没有自己的木匠。多是周边村落的散户把做好的东西运到他这里,交由他代卖。
有些挑剔的老板,看不上城里做工用的木材,就爱跑到山里找木头。
白池镇周围人工栽培的红椿木,剖开是温润的红褐色,内里刨花一卷卷蜷落。打磨好后抹上熟桐油,自然带有经久不散的木香味,是乡里人做木活的首选。
吉祥木坊店面不大,在业内却是出了名的。好多老板都要经他们牵线,和别村木匠订单子。
木坊老板站在柜台前,抄写谈好的单子。这里面大多都点名指姓,要留给谢木匠做。
他们附近的乡镇,像谢木匠这样好手艺的人可不多。
他的技术原是去城里也能过得去。偏这犟人硬说乡下待久了,过不了城里那种新鲜日子。
今天是跟谢木匠说好的交货日,等了好久没等到他,反来了位年轻人。
来人相貌英气,身材高大,眉峰斜斜飞入鬓角,看起来分外精神。
唯独眼下拉出一道月牙状的疤,配上一身精瘦结实的骨架,平添几分匪气,透出一股不好惹的凌厉。
黎山拖来一车的木具,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吉祥木枋的大厅内,好让老板清点。
这里面有谢父在谢冬华办婚酒那天没送出的货。也不知道那老板是怎么回事,起先说好要做的八仙桌,交了钱后,反不要了。
谢父又不好意思白白收人家钱,听说了那老板家里最近也办喜事,专门凿了些随礼用的木质摆件,叫黎山这次顺带一起运过来。
这时,店面外铜铃一响,又来一客人。
来人几乎跟房门一样高,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看着反倒比黎山更像是来砸场子的。
老板显然和这壮汉认识,迎上去亲切地叫他:“郑老板,您又来选货了?”
男人对他略一点头打过招呼,四下扫视一圈屋内,目光最先落到地上那只木貔貅身上。
这尊貔貅伏在案上,独角高耸,卷鬃飞扬,脚下踏着铜钱山,兽口大张,目光倨傲,神态威而不凶。
看这貔貅的凿刻工艺格外眼熟,只一点细微的手法习惯稍稍不同,男人问木枋老板:“这是谁做的?”
老板挂着笑脸凑上前,看了一旁沉默不语的黎山一眼,给他介绍:“这是谢木匠女婿刚刚拖过来的。”
“那难怪了。”男人转头问黎山:“我和你丈人老朋友了,开个价吧小兄弟。”
黎山认识他,出发前谢父给他介绍过。
这人名郑国忠,在城里自己开了个小门面做家具生意,也是白池镇人。
这位郑老板偏爱老家乡下的木头,每隔段时间就要下来进货,挑些好用的家具上城里,放自家店里卖。
谢父本也是要把东西给这位老板的,黎山稍作思忖,摇头实话实说:“拿走吧,本就是送你的。”
郑国忠见他第一面就觉得这小伙子和眼缘,听他讲完来龙去脉,当下哈哈大笑:“你小子倒是爽快,老谢这回真找了个听话女婿。”
“你叫什么名字?下次进城里,跟你丈人一起,叔请你们喝酒!”
又相互简单聊了几句,黎山卸好货,拉着火三轮就要走。
白池镇不算大镇,没到赶集日的时候,街上只有星星零零几个人。
从吉祥工坊往上走几步,会路过一座石桥。
这桥长年累月地伫立在这里,就算青石桥面被过往行人踩得发亮,它也仍旧静静卧在河流之上。
过了桥就是白池中学了。
黎山立在桥上,遥遥望向对岸。
和这个乡镇一样渺小陈旧的学校,是这里代代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