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自己晓得,心口那股冰凉的怒气和后怕,正像地底下奔涌的岩浆,被硬生生压进了最硬的石头缝里。每写一笔,都像是在算蚀骨楼这次动手,得付出什么价钱。……半个时辰后,天字一号院的门被推开了。沈墨亲自送时应忱回来。时应忱看起来比水镜里好点儿,至少自己能走,只是脚步发飘,脸白得像纸,皮肤上那些淡灰色的裂纹虽然淡了些,但还没全消,像上好瓷器上蹭不掉的划痕。他换了件宽大的深色斗篷,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巴。商弦声就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刚写好的令条汇总,正跟商十一交代最后几句。看见他们进来,他抬了下手,商十一立刻躬身退下。沈墨上前一步,压着声儿快速说:“盛应道友魂力震荡得厉害,虚蚀虽然硬压下去了,但已经伤了魂体根本,得长时间静养,用专门补魂的东西细细调。“现场粗粗看了,问题出在模拟轨迹灵气源的一块空冥石上,里头被人提前塞了一粒米大小的虚蚀结晶,外面包了极高明的藏匿和触发禁制,灵气强度一到那个点儿就自己炸了。这块石头是三天前崇德门那边紧急调拨送来的一批货里的。”商弦声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辛苦沈统领,后头查案,还望巡天司多出力。”沈墨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时应忱,张了张嘴,到底没多说,只是拱手道:“分内事。盛应道友就劳盛羡道友费心了。”送走沈墨,院里只剩两人。时应忱慢慢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他看着商弦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商弦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没立刻问伤,也没说什么宽慰的话。他只是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时应忱脖子侧面一道比较明显的灰色裂纹。----------------------------------------适当示弱时应忱身子颤了一下,没躲。触感有点糙,带着一股异样的,像要钻进去的阴寒,和他本身那种冰冷但干净的魂体气息完全不同。商弦声的指尖顺着那道裂纹慢慢挪,像是在查看一件磕坏了的古董瓷器,掂量着修起来多麻烦,要花多少工夫。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时应忱垂着眼,任他碰,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影,盖住了眼底的贪婪。“疼不疼?”商弦声忽然问,声音平平的,听不出起伏。时应忱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眸子里映着商弦声看不出情绪的脸,迟疑着,摇了摇头。“撒谎。”商弦声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枚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形如露珠的丹药。“这是凝魄珠,用九叶冥魂花的花蕊为主料炼制,对稳固魂体,修复本源有奇效。吞下去,运功化开。”他将玉盒递到时应忱面前。时应忱认得这丹药的气息,正是之前商弦声说“想都别想”的,用万年温魂玉心边角料才从柳济苓那里换来的东西之一。极其珍贵。“我……”他张了张嘴。“吞了。”商弦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不希望我投下的本钱,因为一次意外就大幅贬值。”时应忱看着他,接过玉盒,取出一枚凝魄珠,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暖醇和,却又带着强大生机的力量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些被虚蚀之力侵蚀,出现裂纹的魂体部位,传来一阵麻痒与微微的刺痛,那是修复开始的征兆。他闭上眼,引导着药力,苍白脸上的痛苦之色稍缓。商弦声看着他服下丹药,才转身走向石桌,将那份指令汇总放下,又拿起另外几份等待处理的卷宗。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坐在那里,翻阅着文件,仿佛只是在监督一件需要修理的资产进行必要的维护。院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时应忱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微沙响。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地面上。过了许久,时应忱缓缓睁开眼,脸上的灰色裂纹已经淡去了许多,气息也平稳了些。他看向商弦声的背影,那个坐在光晕与阴影交界处,似乎永远冷静算计着一切的身影。“弦声。”他低声唤道。商弦声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说。”“我……”时应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没用,还差点坏了事。”商弦声手中的笔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