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奚迟不说话;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奚迟也不说话;闻以衍进入卧室睡觉前,奚迟照样一言不发。
就好像,奚迟能够说的话,已经在那个晚上说尽了,那晚之后他无需再开口,因为压根没有什么别的话该被说出口。
闻以衍以为他还在赌气,还在气,还在愤怒,所以选择保持沉默,以这种沉默的方式来跟自己抗衡。
如果仅仅是因为这样,那闻以衍没心情去管他,想赌气就去气个够好了,有不满也得受着,自己可没时间去哄他。
既然奚迟不跟闻以衍讲话,闻以衍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他讲话,两人就这样维持着零交流,在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地共度了整整一周。
自己屋里凭空多出来了一个人,能够心安理得地相处不说,还能保持毫无交流的模式,互相把对方当空气,闻以衍觉得无论是奚迟还是自己都很厉害,从哪种方面来说都是。
奚迟变得越发沉默,整天都不说话,只是独自坐在客厅的那个角落里,依旧抱着膝盖,头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像在发呆。
发呆能发一整天吗?闻以衍真佩服他。
奚迟看起来完全没事干,也对,他的确无事可做,他的任务就只需要留在闻以衍的家里扮演好属于他的角色,乖乖听从闻以衍的命令,当个最没有思想的人偶。
虽然外表还是人形,可实则是空心,没有感情,没有语言,精致却空洞。
闻以衍还记得奚迟盛装打扮出席漫展的那天,他那么漂亮,漂亮的同时又那么动,熠熠辉的眼眸仿佛能够将人吸引进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那时候的闻以衍真的被他身上那份闪着光的气质所打动,他想,原来奚迟也能这样耀眼,好像来他就该这么耀眼,做人群的中心。
奚迟本质绝对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闻以衍了解他的真面目,算了,他连奚迟哪里是真哪里是假都不知道,又谈何了解——可闻以衍唯独能够笃信一点,奚迟并非木讷,也并非不善言辞,相反,奚迟比任何人都聪明,如果他想,他也可以比任何人都口齿伶俐。
沉默只是他的防御,他的抵抗,他对陌人建立起的隔绝机制,就像奚迟自己说的,他不喜欢展露自我,他没有必要在陌人面前暴露真实的一面。
那么,奚迟现在的这个举动,是在说,他也是陌人?
一个他能够说出“我爱你”的陌人?不相干,不喜欢?
闻以衍恨得咬牙切齿,奚迟在无形之中又成功将他再次惹火,闻以衍感到格外火大,他很愤怒,他比奚迟还要愤怒,尽管他挑剔他刻薄他无情他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但这依旧不是奚迟能够将他视为陌人的理由。
怒火熊熊燃烧,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闻以衍看见奚迟穿了件薄荷绿的T恤时被彻底点燃,然后断裂。
他不喜欢奚迟穿这种颜色浅淡的衣服,比如白色,比如浅蓝色,比如眼前这样浅浅的绿色。
这些浅色只会把奚迟的存在感降得更低,低调,这或许是奚迟想要的结果,却不是闻以衍乐意看见的,他不喜欢寡淡的气质跟随在奚迟身上,一点都不喜欢。
深色,红色,这些都是适合奚迟的颜色,那些属于艾芙蕾诺的颜色,也同样衬得起奚迟。其实奚迟本来就更适合这种浓烈的颜色,他也不是不能热烈,他的心其实比很多人都要热烈万分。
这些心思这些论调,闻以衍从未开口对奚迟讲过,没有恰当的时机,也没有可以依托住的名义。
“把这件衣服换了。”因此,闻以衍说话命令的语气永远只能这样冰冷,硬邦邦的。
先前,如果闻以衍这么说,奚迟一定会再次回到放置着衣柜的卧室,再次换上衣服,直到闻以衍满意为止。
可此刻奚迟置若罔闻,他还是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双手抱膝,头搁在膝上,空洞的眼神略微往下,望着不知道哪里的虚空。
闻以衍对他毫无反应的反应非常不满意,他走到奚迟面前,如果视线可以化作实体,那么他自上而下落在奚迟身上的视线肯定可以将奚迟洞穿。
“奚迟,你就没点反应给我吗?”
奚迟没抬头。
“如果你想要违抗我的命令,就开口。”闻以衍说,“明明白白地开口,跟我说清楚,说你不想遵守我的指示,说你做不到。”
奚迟依旧盯着虚空的某一处,不说话。
“摇头或者点头,你也做不到吗?”
连视线都没有挪动半分。
闻以衍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蹲下身来,与奚迟平视。
“你到底是不想说话,还是只是不愿意跟我说话?”
如果奚迟给出的答案是后者,那闻以衍想自己一定会发疯。不止奚迟会发疯,他当然也可以发疯,他疯起来,只会比奚迟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