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肯想,胎梦之因,在于前世。前世今生从一开始就不同的原因,是胎梦,是武君稷前世挣来的人皇运。武君稷明白这一点,才会郁结于心。而周帝不肯承认这一点,才避而不谈。周帝会对太子很好很好,他什么都能给他,太子是一块裂瓷他便小心捧着,耐心修着,唯独不会承认前世‘周帝’是自己。或许只有午夜梦回,惊醒之际的喘息,才是周帝真正的心声。可让周帝选择,他宁愿噩梦一辈子,也不会承认前世。还好武君稷也不需要他承认。他只想找个答案,这个答案如不如他的意,他都不做杀母之人。拎上一壶酒,他要去皇宫外最高的佛塔,与月亮对饮。----------------------------------------佛塔大光音寺的遗址上,又起了一座寺庙,明法寺。明法寺的方丈法号玄空,慈悲心肠,卦谶很灵,常为人解人间烦恼丝,慢慢的,了无生机的遗址,又有了香火。三年前,明法寺靠着募捐,盖起了一座佛塔,塔有九层,层层如莲花。玄空法师每月都会抽出一天时间,在日落后,拿着扫把从下而上再从上而下的打扫塔内楼梯。他是在洒扫过程中,放空大脑,让自己平静下来,感悟佛偕。这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玄空法师依照往常习惯扫塔,他从下面扫到了上面,到了最顶层,擦拭额头汗珠的时候,仰望星空,见到了一个不普通的人。耀如金乌的人皇运,感受到了窥视,傲然展翅,金光刺目,玄空大师猛地闭眼,流下生理的眼泪。他双手合十,声音依旧沉稳:“阿弥陀佛,贵客勿怪。”武君稷:“你这和尚,好生无礼。”大多人不会用天眼当面探陌生人的气运,那样做好比一见面就问人家底裤颜色。玄空大师的眼睛被人皇运晃出炫白。他拘礼赔罪:“贫僧以天眼观月,冒犯贵人,贫僧认罚。”玄空大师觉得人皇也很无礼,大半夜不睡觉挂人家塔上,若他是个胆小的,非得被吓出病。武君稷一口答应:“好啊,你说孤该罚你什么?”玄空大师只能报以微笑。武君稷勾着壶耳,含着细长的壶口,仰头抿了一口,御酒是个醉人的玩意儿,还好武君稷酒量深。“听闻你乐善好施,善解人间烦恼丝,不若也为我解一解。”玄空叹气:“贫僧解的是人间烦恼,只怕您的烦恼不在人间。”风吹来一声:“在的。”玄空又叹:“贫僧只能解凡人的烦恼,解不了殿下的烦恼,只是有一言道于殿下。”他说:“殿下既然仰望高空,又何必眷恋红尘,人顶天立地,而您就是天地。”武君稷坐在飞翘的莲花檐角,问他:“你在教我做事?”玄空:“不敢。”他慢慢睁开眼睛,以肉体凡胎去见人皇,他只见到了人性和神性间的拼死挣扎。他又以肉体凡胎去看人皇身后的点将,这是一樽欲望的载体。玄空目含慈悲,念了声:“阿弥陀佛。”“愿您今生,安泰喜乐,大业长盛。”玄空弯腰拜别,又开始一层一层的扫塔,怎么从上面扫下去,这是他的修行。挂角羚羊怎么落地,是武君稷的修行。武君稷抬头望月,玄空低头扫塔。要说武君稷有多伤愁,其实也没有,就感觉心里空空的。超量的破棉絮硬塞进来,将心壁撑薄撑大,扎成口袋,有一日,口袋松了,破棉絮呼噜噜飞了天,饱胀的袋子变得薄瘪松垮,却再也无法恢复没使用过的模样。他是被阴晦之土浇灌出来的枝,开出了一朵拧巴的毒花,将他移栽回正常的土地,他不会变的更美丽,他只会无力的枯萎。他习惯了阴晦之土,习惯了恨周帝,如果不恨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过。所以,还是继续恨着吧。恨他,所以理所当然的享受他寄予的一切。恨他,所以永不停歇的向前,与试图阻拦他的老登,吵吵骂骂偶尔干架。恨他,所以对周帝的让步充满了成就感,得意于自己在情感上的主动权。恨周帝,是武君稷自我的平衡,恨周帝是武君稷为数不多的宣泄。他不会再纠结前世今生,他只会永远恨着他。玄空仿若有感,他停下扫帚转头,只见一朵绣金的云自檐角坠落,自由落体的贵客,衣袂如莲花。八只夜鸦紧随其后钉射地面,载着欲望的那只,熟练的接住坠落的栖枝。武君稷两脚落地,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尘土,背对着佛塔摆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