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来之把他引向了一条师尊不像师尊,道侣不像道侣的路上。他走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回头看不见岸,往前看不见头。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乱过。他不确定纪来之对他是什么感情,不确定自己对纪来之是什么感情,不确定他们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不确定这条路走到头是悬崖还是坦途。他接受不了这种不确定。他闻时这辈子,什么事都清清楚楚。修行,一步一步来。做事,一件一件办。连死,都死得明明白白。唯独纪来之,让他什么都看不清。他不敢看纪来之的眼睛,因为一看,心就动了。他不敢让纪来之碰他,因为一碰他就想要更多。他不敢跟纪来之独处,因为独处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不该想的事。他只能躲,躲在自己的屋里,假装在打坐,假装在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什么都没发生吗?不,什么都发生了。——纪来之在门口站了半天,他在想自己最近到底哪做错了,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名头。他一开始还以为闻时是害羞了,毕竟在船上做那事儿确实刺激,闻时脸皮薄,缓两天正常。结果这都三天了,闻时还是对他不冷不淡的。他想敲门,手都快碰到门了又缩回去了。来回折腾了三四回,最后还是敲了。“师尊。”里头没动静。“师尊,你睡了没?”过了好一会儿,闻时的声音才传出来,跟隔着好几层被子似的:“睡了。”纪来之心里头又酸又疼:“师尊好像不想理我,那师尊睡吧,我不打扰了。”他转身走了。闻时躺在屋里,听见脚步声远了,松了口气,又觉得胸口那块堵得更厉害了。他不是不想理纪来之。恰恰相反,他是太想理了。想开门,想看纪来之,想被纪来之搂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更烦了。纪来之以前这样哄他,他会心软,会开门,会稀里糊涂地又被哄回去。可现在他只觉得烦。不是烦纪来之,是烦自己,烦这种怎么都理不清、躲不掉、逃不开的感觉。没过一会儿,船头那边传过来了笛声,听着不太真,但调子清清楚楚。闻时听出来了,是《梅花三弄》。这支曲子原是写寒梅傲霜、三度迭起,清冷里藏着倔强,此刻听来却像一个人把心事反复揉了又揉,一弄一徘徊,三弄下来,满江都是说不出口的念想。笛声在夜里飘着,像有人在你耳边说话,说一句停一下,只为等你回应。你不回应,他就再说一句。你不理,他便一直说下去。一曲终了,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脚步声在闻时门口停了,闻时的心也跟着停了。“师尊,我错了。”纪来之的声音一点笑味儿都没有,干巴巴的,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闻时躺在里头没动。纪来之的声音更低了些:“师尊最近不理我,肯定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对。”“师尊,你别不理我,我知错就改。”闻时想说我没不理你,想说你别瞎想,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就是在不理纪来之,他就是故意的。纪来之在门外等了一阵,没等到回应,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轻得像叹息,落进闻时耳朵里,却重得像坠了石头。“师尊早点睡,我不吵你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闻时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徒弟给我表白了!!纪来之坐在船顶的露台上,把这几年的日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着想着,他突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觉得好笑。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跟闻时的相处方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在哪儿?错在顺序,也错在方式。顺序上,他让闻时把情和欲搞反了。爱情得先说情,后说欲。喜欢一个人,才想跟他亲近,才想抱他亲他跟他上床。不是先上了床,再回头问喜不喜欢。他在天上的时候就喜欢闻时了,那时候闻时还是只傻兔子,就知道往他怀里拱。他喜欢得不行,喜欢到闻时发情了趴在他身上蹭,他都不舍得碰一下。那是情,发乎情,止乎礼义。他对闻时是先有情,才有欲的,可闻时不知道这些,闻时什么都不知道。闻时只知道他是那个傻徒弟,只知道他动不动就硬,只知道他天天缠着要双修。闻时看见的全是欲,因为他的情总是藏在欲后面。他只能借着双修的名头靠近闻时,骗到手后就使劲折腾,把闻时伺候舒服了,以为闻时就能体会到他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