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被雨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他就那么慢悠悠地走,雨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倒挺舒服。走着走着,钟声响了。“咚——”大佛寺的晨钟从山顶传下来,沉沉的,闷闷的,在雨里显得特别远,又特别近。闻时停下脚步,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钟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把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震散了。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大雄宝殿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站在廊下。一个是了尘,另一个是个主持。主持法号无心,是了尘的师父。年纪看着挺大,但一双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不使劲,但你就是觉得被看穿了。无心和了尘看见闻时后,双手合十:“施主早。”闻时也合了合手:“大师早。”主持看了闻时一眼,然后笑了:“这位施主,功德无量啊。”了尘在旁边点头:“师父,我昨日也这样觉得,这位施主身上有功德光。”主持点点头:“嗯,救过不少人。”闻时倒也没说什么,就是点了点头:“大师谬赞了。”主持也没多问:“施主要是不嫌弃,一起用膳吧。”三个人进了斋堂,一人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闻时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香浓,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了尘吃了一口馒头,突然开口:“师父,弟子有个问题想请教。”主持喝粥喝得呼噜呼噜的,头都没抬:“说。”了尘放下筷子:“安史之乱,张巡死守睢阳,被敌人围了一年,粮尽了。他杀了自己的妾给士兵吃,后来又杀城里的老弱妇孺,吃了三万人。最后睢阳守住了,江淮保住了,大唐半壁江山没丢。”“您二位觉得,他对还是错?以牺牲换保全是对的吗?他应当有愧吗?”主持把粥碗放下了:“了尘啊,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张巡,对。因为他守住了。睢阳没丢,江淮保住了。他要是因为不忍心吃人,弃城跑了,那三万人也活不了,江淮也保不住,死的人更多。所以他是对的,他不该有愧。”了尘笑了:“师父,那三万人呢?他们就该被吃?”主持眼神平静得很:“张巡没得选,他不是在对和错之间选,他是在罪和死之间选。杀人是罪,不守城也是罪。他选了较小的罪,扛了该扛的骂名。”“这世上哪有干干净净的英雄?真正干净的英雄,早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了。”了尘听完,笑了一下:“弟子受教了。”但他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不同意”的笑。主持看出来了,但他也没说什么,端起粥碗继续喝。闻时一直没说话,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了筷子咸菜,咬了一口。了尘转头看他:“施主觉得呢?”师尊是个大傻兔闻时嚼完了嘴里的馒头才开口:“我觉得他是错的。”了尘挑了挑眉。闻时:“以牺牲无辜换保全,即便保住了江山,这江山也已经腐了根基。他应当有愧,必须有愧。若无愧,便是以正义之名行残忍之实,比叛军更可怕。”了尘的眼睛亮了一下。闻时继续说:“这件事的本质不是对不对,而是给人教训:别让忠臣走到这一步。一个天下若非要靠吃人才能保住,那该问责的不是守城的将军,而是那个让将军无路可走的朝廷。张巡有罪,但罪不在他一人。”了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这回是真心的笑。“施主说得有理。”主持也看了闻时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欣赏。三个人把早饭吃完了,无心法师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粥渣。“行了,我去后山了。”了尘问:“师父,去后山做什么?”主持:“封印松了,加固一下。”了尘皱眉:“那条小恶龙的封印?”主持:“嗯,昨晚又在那闹腾,今早这场雨就是他作出来的。”主持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看了闻时一眼:“施主,有缘再见。”闻时合了合手:“大师慢走。”主持走了,了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闻时也站起来:“大师,我也该走了。”了尘看着他:“施主,贫僧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闻时看着他:“大师请说。”了尘:“施主心里有堵又高又厚的墙,墙那边有人敲了好久,施主就是不开门。”闻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了尘:“施主不开门,是因为你不知道门在哪儿,其实门就在你心里头,你得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