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李翠花和孙寡妇那页:李翠花的男人在外头有人,她哭过闹过,最后心冷了,写了封休书搁在桌上,自己搬到了镇东头。孙爱红的男人死了三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种地洗衣,从没怨过谁。两人本是邻居,日子久了便凑在一块儿过。李翠花力气大,劈柴挑水;孙爱红手巧,缝缝补补。孩子管她俩都叫娘。后来孩子考了功名,把两个娘接进城里享福。六十岁那年,两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孙爱红剥着橘子说:“这辈子值了。”李翠花笑着点头:“值了。”翻到张秀才那页:张秀才连城白璧遭谗毁闻时写完,把笔放下。蒲生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哭:“你写的结局,他们都会死。”闻时点头:“嗯。”蒲生又说:“但我觉得挺好的。”他拿起《无字天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一直空着,什么都没写。他看着那页空白,沉默了很久。“我的结局呢?我把他们困在书里三百年,我不配有好结局。”纪来之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书,翻到空白那页,提笔开始写:“蒲生他走出藏书阁,沿着镇子走了一圈。包子铺开门了,王老实正在揉面。李翠花在门口晒太阳,孙爱红给她梳头。张秀才去学堂了,他老婆送他到门口。老头和孙子在路口遛弯,遛弯之后一起回家吃饭。张三在铺子里刨木头,他媳妇给他送了一碗水。蒲生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藏书阁,坐在桌前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全文完。”蒲生看完,抬头看着纪来之:“这是我的结局?”纪来之笑了笑:“你的结局。”蒲生:“我不配这么好的结局,我——”“这个镇子毁于三百年前的天火,对吗?”闻时忽然开口,把蒲生的话截断了。蒲生愣住了:“你都知道了?”闻时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你救了他们,天火来的时候,你把他们收进书里。”蒲生:“我没救下他们,他们早就死了……我只是把他们的魂收进了一个假的世界里,过假的日子,当假的人。”闻时:“你曾经说,真的假的有什么分别?他们高兴的时候,是真的高兴。你是真的想救他们,这就够了。”蒲生看了闻时很久,面上带着些羞愧:“其实……其实我认识你,之前把你和你徒弟写成那般不堪的模样,写那些日日厮混的污言秽语,全都是我故意的,我就是……想羞辱你,报复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闻时愣了一下。蒲生擦干眼泪,脸上多了点敬意:“你叫闻时,你是莲花峰峰主闻时。”他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本书,上面写着三个字:《闻幼安传》:闻幼安者,莲花峰峰主也。此人生性愚钝,能坐上峰主之位,全凭一张脸生得好看,哄得前任峰主团团转。其一,蠢。闻幼安修行八百载,连最基本的清心诀都背不全。每逢宗门大比,他便称病不出,躲在屋里睡大觉。有弟子拿功课去请教,他翻了两页便打哈欠,挥手道:“修行之事,重在领悟,不在一时。”实则自己也不懂,不过是怕露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