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九王爷手札里的一句话——“边城的日落,是他陪我看的。”他转过身,下了山坡,骑马回城。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他也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北方,在边城那片山坡上,在面朝草原的墓碑下,有另一个人,等着他。那个人叫顾长风。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来。现在,那个人来了。(全文完)九王爷这一生,爱过三个人。沈婉清,怀安,顾长风。前两个,走了。后一个,也走了。可他守住了小话唠阿昭从小就话多。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毛病。他爹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这小子生下来嘴就没停过。饿了哭,饱了哼,睡着了磨牙。后来他会说话了,话就更多了。不是一般的多,他能从早上睁开眼说到晚上闭上眼,中间不带停的。他娘抱着他,又气又笑:“你这张嘴,上辈子准是个说书的。”他爹蹲在旁边,挠着头说:“说书的也没他能说。”村里的大人们烦他,可小孩们喜欢他。因为他会讲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讲到精彩处还站起来比划,像个小戏台班子。他讲村里老槐树下的鬼,讲村东头李大爷家的黄狗成精了,讲天上的云其实是神仙放的羊。小孩们听得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他爹说:“你这张嘴,将来饿不死。”他娘说:“饿不死是饿不死,可也没人愿意嫁个话痨。”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嫁人,只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说的时候,心里就空落落的。十二岁那年,一场时疫席卷了村子。先是隔壁的王大叔倒了,然后是村头的刘婶,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他爹娘也没能扛过去,前后脚的工夫,都走了。下葬那天,他站在坟前,没有哭。旁边的人说,这孩子是不是傻了?他不傻,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话最多,可那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坟堆起来,土是新的,黄黄的,上面还没来得及长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座新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了,爹娘也不会回来。他成了孤儿,一个人从京郊跑到京城讨生活。京城很大。他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巨大的城门,看了好一会儿。木头的,铁钉的,上面还有两个大铜环,亮闪闪的,比他家灶台上的铁锅还亮。他想上去摸一摸,被守城的士兵呵斥了一声,缩回了手。他在街上转了一整天,把包袱里的干粮快吃完了,也没找到活干。晚上,他睡在一条巷子里,半夜被冻醒了,听见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睁眼一看,是一只老鼠,正蹲在他包袱旁边,啃他的干粮渣。阿昭看着那只老鼠,说:“兄弟,你也饿了吧?分你点,别啃我包袱就行。”老鼠跑了。阿昭叹了口气,裹紧包袱,继续睡。白天,他在街上要饭。不是他不想干活,是没人要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瘦得跟猴似的,谁雇他?他就蹲在街角,面前放一个破碗,有人路过,他说“行行好”,没人路过,他跟旁边的流浪狗聊天。那狗是条黄狗,脏兮兮的,尾巴耷拉着,像是也被生活欺负过。阿昭说:“你是不是也被赶出来的?”狗没理他。“你也不容易,咱俩都是没家的。我叫阿昭,你叫什么?”狗打了个哈欠。“我给你起个名吧,叫大黄,好不好?”狗站起来,走了。阿昭看着它的背影,说:“你别走啊,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后来再大点儿,他在码头扛过包,在饭馆洗过碗。码头扛包累,一天下来肩膀磨破皮,可他不怕累,他怕的是没人跟他说话。工头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绷着脸,你跟他说话,他瞪你一眼,说“干活”。同伴们倒是能聊几句,可他们说的都是“今天几袋了”“明天还来不来”,没几句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