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手指按着顾长风的脖子,感受着那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动,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顾长风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看着萧衍,看了很久,才像是认出了他。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得意。“大哥,我没死。”萧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他扑过去,抱住了顾长风,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头里。他的脸埋在顾长风的颈窝里,眼泪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滚烫的。顾长风僵住了。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不敢相信,萧衍在抱他。萧衍的身体在发抖,他是在哭。他没有出声,可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顾长风的衣领都浸湿了。顾长风的心忽然疼了一下,疼得像被人捅了一刀。他慢慢抬起手,那只手很重,像是举着千斤的石锁。他把它放在萧衍的背上,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萧衍抱住了,他的手很重,重得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这个拥抱,他等了一整年。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死人堆里,在破败的城墙下,在月光和血腥气中。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手。萧衍闭着眼,听着顾长风的心跳。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他还活着,他还活着。顾长风把脸埋在萧衍的头发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烟火味。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在心里说,大哥,我在。我活着。我哪儿也不去。远处,北狄的大营里还有篝火在烧,还有歌声在飘。明天,他们还会再来。可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此刻,他抱着他,他抱着他。这就够了。心意互许萧衍不知自己抱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把脸埋在顾长风的颈窝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那些眼泪憋了太久,从怀安死后就憋着,从沈婉清死后就憋着,从来到边城的每一天夜里都憋着。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在听见“我没死”那三个字的时候,它们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堵不住。顾长风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那只手带着伤,每动一下都牵动着肩头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没停。他不敢停,他怕一停,怀里这个人就会碎掉。“大哥,”顾长风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别哭了。”萧衍没有理他,还在哭。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又急又乱,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顾长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萧衍就是沉稳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人。他笑是淡淡的,难过也是淡淡的,连喝酒皱眉都是淡淡的。可此刻他抱着自己,哭得像要断了气。顾长风的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他收紧了手臂,把萧衍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大哥,我活着呢。我没死。你摸摸,我身上是热的。”顾长风的声音有些哑,他握住萧衍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萧衍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滚烫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跳着。萧衍的哭声慢慢小了。他没有抬头,还埋在顾长风颈窝里,可他的手没有缩回去,就那样贴着他的胸口,感觉着他的心跳。沈婉清的心跳是弱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怀安的心跳是快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只有顾长风的,是沉的,像一面鼓,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他忽然觉得,这颗心,是为他跳的。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风。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顾长风的脸上。他的脸很脏,血污和烟尘糊了满脸,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流到眼角,他也不擦。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心疼。萧衍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差点失去他。今天,在城墙上,他看着顾长风在缺口处杀进杀出,看着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看着他的刀断了、又换了、又断了。他以为他要死了,他以为他要像沈婉清一样、像怀安一样,从他身边被夺走。他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城砖,指甲掐进砖缝里,掐得指尖都出了血。他想喊,可他喊不出来。他想冲下去,可他的腿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