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的手环在萧珏腰上,没有动。萧珏闭着眼,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的节奏。他忽然觉得,那些天压在心口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七哥哥。”“嗯。”“你以后,不要离开我。”影七的手收紧了一些:“不离开。”萧珏的嘴角弯了弯,往他怀里缩了缩:“你说的,不许反悔。”影七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不反悔。”浴房里的蒸汽越来越浓,烛火在雾气中变得朦胧而温柔。萧珏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影七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沉,知道他快要睡着了。他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把他从浴桶里捞出来,用干布擦干,抱到榻上。萧珏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然后往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睡了过去。影七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终于舒展开的眉头,看着他那双不再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下那圈青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心又疼了一下,低下头,在萧珏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睡吧。”他说,“我在。”第八日,棺椁下葬。墓地选在封地东边的一处山坡上,面朝南方,正对着京城的方向。那是九王爷生前选的地方,他说,他要看着萧珏,看着他当个好皇帝。下葬那天,桃花已经谢了,剩下的几朵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舍不得走。萧珏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石碑,站了很久。他没有哭,从九王爷走的那天哭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他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红,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影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顾言站在影七身后,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就那么站着,从清晨站到日头偏西。萧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走吧,回京。”影七点了点头,转身去备马。顾言也跟着去了。萧珏一个人站在墓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镇北大将军、九王萧衍之墓”。萧衍,那是九王爷的名字。萧珏以前很少听到这个名字,他叫他皇叔,叫他父亲,别人叫他九王爷,可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萧衍。衍,意为繁衍、延续。他忽然想,也许九王爷的名字早就预示了一切——他这一生,都在延续别人的命。萧珏转过身,大步走下山坡。他没有回头。回京的路上,萧珏把大队人马都遣散了,只留了一小队亲卫。他说,人多了招摇,低调些好。影七没有异议,顾言也没有。三个人带着几十个亲卫,轻车简从,一路南下。从京城出来,眨眼已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雄关血战、北狄追击、王庭受降、九王爷重伤、九王爷去世。萧珏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三年,不,三十年。他有时候会想起九王爷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皇帝。”他不知道自己是还是不是,他只知道,他要当好这个皇帝,否则九王爷就白死了。这一日,他们离京城还有三百里。萧珏在驿站里收到了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是内阁发来的,措辞很委婉,可意思很清楚——京城有异动,请陛下速归。异动来自淮北,魏王。萧珏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魏王,先帝的幼弟,他的叔叔,九王爷的弟弟。这个人在封地里当土皇帝当了二十多年,从不惹事,也从不听宣。朝廷的政令到了淮北,十成里能执行三成就不错了。萧珏登基后,曾想过动他,可九王爷说,先不急,魏王这个人,没有大志,不会反。可现在,他动了。因为萧珏御驾亲征,京城空虚,有人在他耳边蛊惑,他有了不该有的念想。萧珏睁开眼,看着影七:“七哥哥,你说,魏王会怎么做?”影七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不敢大动。”萧珏点头:“他确实不敢。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实力。可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影七看着他:“陛下打算怎么办?”萧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回京。越快越好。”是夜,萧珏在驿站歇下。影七照例和他同宿一屋。这三个月来,他们一直这样。不是没有别的房间,是萧珏不让。他说,万一有人刺杀呢?影七知道他是找借口,可他没有戳穿,因为他也想守着他。夜深了。驿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萧珏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影七坐在榻边,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