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侍卫统领影七,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屡建奇功——升从一品。”他写完,放下笔,把旨意递给李内侍:“发出去。”李内侍双手接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影七站在原地,看着萧珏。萧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弯着:“从一品了。”影七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站在萧珏面前,低头看着他。萧珏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影七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颤抖。萧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轻轻蹭了蹭。“别怕。”他说,“我撑得住。”影七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窗外,张御史还跪着。李内侍给他拿了个垫子,他跪在垫子上,腰挺得很直,没有人来赶他,没有人来劝他,也没有人来看他。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腰开始弯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膝盖开始发抖。三个时辰过去了,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他满头大汗,官服都湿透了,贴在背上。他跪不住了。他的身体开始晃,左摇右摆,像一棵随时会倒下的枯树。旁边的小太监想扶他,被他甩开了。可他已经撑不住了,膝盖疼得像针扎,腿麻得没有知觉,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乾清宫的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跪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半个时辰后,他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李内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回到寝殿,在门口站定,轻声禀报:“陛下,张御史走了。”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萧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从三品到从一品,影七只用了十七天。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谏言的御史,把折子悄悄收回了袖子里。那些打算联名上书的大臣,连夜改了主意。那些在背后议论纷纷的人,闭上了嘴。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在这件事上,这位年轻的天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完整建昭元年夏,五月十九。最后一针。孙神医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提着一个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十九根金针,每一根泛着冷冷的光。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廊下那个身影——影七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和过去四十八天一模一样。孙神医没有说什么,推门进去了。萧珏已经醒了。他坐在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衣服一个颜色。可他的眼睛很亮,比过去任何一天都亮。“老先生。”他点了点头。孙神医在他面前坐下,打开木箱,却没有取针。他看着萧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旁边小匣子里取出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一把匕首。一件旧衣。一封血书。萧珏的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匕首很旧了,柄上缠的粗布磨得发白;旧衣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叠得整整齐齐;血书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血迹斑斑。孙神医开口:“陛下,今日是最后一针。之前的记忆,需要旧物为引,才能真正唤醒。”萧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拿起那把匕首。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可握在手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像是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的手指慢慢抚过刀柄,那里有两道刻痕,很浅,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的指尖触到那两道痕的时候,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他想起一些画面——很久以前,暗营的夜里,有人借着月光在这柄上刻下这两道痕。那人的手指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刻完之后,他把匕首塞进一个孩子手里,说:“藏好,别让人看见。”萧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把匕首放下,拿起那件旧衣。很小,是孩子穿的。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袖口也磨毛了。他把旧衣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那布料已经很软了,软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太久。他的脑海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气息——是草药的味道,混着血的味道,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萧珏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件旧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孙神医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放下那件旧衣,等他拿起那封血书。那血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洇得看不清了。可萧珏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