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还是那么直。可他觉得,他好像比从前老了一些。驾崩永平三十四年秋。皇帝被软禁的第七日。这七日里,皇宫内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等待,所有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太子的人把寝殿围得水泄不通,每日送进去的膳食、汤药,都要经过三道查验。皇帝靠在榻上,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沉默。他很少说话,也很少睁眼,就那么躺着,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可那盏灯,还亮着。头两天,太子还派人去崖底找萧珏的尸体。他要亲眼看见那个野种的尸首,才能彻底安心。可派出去的人一拨一拨回来,都说找不到。那悬崖太深了,底下是密林,是山谷,是蜿蜒的溪流。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太子坐在东宫,听着那些回报,脸色越来越阴沉。“继续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他心里已经开始发毛,那个人,会不会没死?与此同时,九王府。九王爷也带着人在崖底搜了三天三夜。他亲自去的。站在崖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他的眼眶通红,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身影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王爷,”身边的亲随小心翼翼地劝,“您歇一歇吧,已经三天了——”九王爷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崖底。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悲痛,有绝望,有不肯相信的倔强,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第四日,九王府设了灵堂。白幡挂起来了,白灯笼点起来了,整个王府一片缟素。消息传遍京城——世子萧珏,殁了。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心的,有假意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探虚实的。九王爷一身素服,站在灵堂里,面容憔悴,眼眶红肿,一遍一遍地回礼。没有人看出任何破绽,因为那不是演的,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个人,是他养了七年的孩子。就算他知道他还活着,就算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局——可当他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块牌位的时候,他的心还是疼得像被刀子剜。七年。他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帝王心术。他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现在,他必须站在这里,假装他死了。九王爷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快了,就快了。------太子听到九王府设灵堂的消息时,正在东宫饮茶。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整整三天。从听见萧珏坠崖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憋着。他怕那个人没死,他怕那个人会回来,他怕一切还会有变数。现在,灵堂都设了,那个野种,真的死了。太子闭上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终于,”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终于……”他睁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茶。从那一刻起,他对皇帝的监管,放松了许多。反正那个野种已经死了,父皇还能翻出什么浪花?那些围在寝殿外的人,撤了一半。那些每日三道查验的膳食,变成了两道。那些日夜盯着九王府的眼线,也撤回来不少。太子觉得,大局已定了。就在太子放松警惕的那一夜,九王爷悄悄进了皇帝的寝殿。他从密道进去的。那条密道是他和皇帝年少时一起挖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太子的人把寝殿围得水泄不通,却不知道,那堵墙后面,有一条路。皇帝靠在榻上,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他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可那双眼睛,在看见九王爷的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点点光。“九弟……”九王爷在榻前跪下,握住皇帝瘦骨嶙峋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他的心猛地一疼。“皇兄,臣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九王爷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珏儿没死。”皇帝的睫毛颤了颤。“他坠崖后被人救起,现在藏在城外。伤得不重,养几日就好。”皇帝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