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先去当值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开。步子很稳,稳得像是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闲话。萧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夹道尽头。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旧衣裳。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有歪斜的针脚。那是谁的衣裳?是他说的那个人吗?为什么他会留着?为什么阿昭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萧珏想起阿昭刚才的样子——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那攥紧袖口的手,那最后豁出去似的眼神。他不是随便说的,他是故意的。他在提醒他,影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可他在乎一件旧衣裳。萧珏攥紧手指。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件衣裳。------阿昭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说太多了?世子会不会起疑?会不会去问影七?会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说出来了。那句话憋在心里那么久,终于说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影七不会说,那个人宁愿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也不会说。那便由他来说。他不说,世子永远不知道有人等了他多少年。所以,当他看着萧珏时,看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时,忽然就忍不住了。他只说了一点。就说了一点。可他知道,那一点就够了。萧珏不是傻子。他听得懂。阿昭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影七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他?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不后悔。阿昭直起腰,靠在墙上,仰头看天。天是蓝的,雨后洗过的那种蓝,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影七那张脸。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永远垂着的眼睛。那个永远站在三步之外的人。他想,那个人等了多少年了?四年?五年?还是更久?他不知道。阿昭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萧珏还站在原地。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动不动。验证从阿昭说那些话之后,那件旧衣就在萧珏脑子里生了根。洗得发白的粗布,磨毛的边角,藏在枕头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那个人宝贝成那样?找到影七那间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门关着,他抬手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萧珏犹豫了一瞬,推开门。屋里很暗。窗纸透进来一点光,照出简陋的陈设——窄榻,条桌,椅子,豁口的陶盆。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萧珏的目光落在榻上。枕头边,什么也没有。他走过去,在榻沿坐下。手按在枕头上,感觉到下面有东西。他把枕头掀开——一个布包。粗布的,叠得方方正正,不大,但摸着有些分量。萧珏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件旧衣,一把匕首。他先拿起那件旧衣。很小,不可能是影七穿的。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穿了很多年。袖口有一处歪斜的针脚,缝得难看极了,像是头一回拿针的人硬着头皮缝上去的。萧珏把旧衣攥在手里,忽然想起自己问过的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没有”。可这件衣服是谁的?他把旧衣放下,拿起那把匕首。不长,刀鞘是皮的,磨得光滑发亮,边角都起了毛边。他把匕首抽出来一点,刀刃上闪过一道寒光——好刀,开过刃的,杀过人的那种。他把匕首翻过来,看见刀柄上刻着两道浅痕。两道,并排的,不深,但边缘都圆滑了——那是被人用手指抚摸了无数次,抚摸到快要磨平的痕迹。萧珏盯着那两道痕。他用拇指抚上去,轻轻地,沿着那道痕迹摩挲——忽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很大的雪。他蜷在草堆里,身上烫得像火烧。有人守在他身边,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人说“活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有人在分食。半块饼递到他面前,他抬头,看见一个人转身走了。他想喊,喊不出声。很多血。有人倒在他面前,他握着刀,刀上全是血。有人在旁边说“你活着”。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血泊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