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晨起,青黛送药进来。
她将药碗搁在案上,退后半步。苏妄端起碗喝了,眉头微蹙——比昨日的更苦些。
“换了方子?”
“加了一味安神草。”青黛垂眼,“秋棠姐姐说,公子夜里总醒,试试这个。”
苏妄没再说话。他确实夜里常醒,只记得些零碎的光影,醒来时枕头微湿。
青黛上前收碗,指尖不经意搭上他腕脉,只一瞬便收回。那动作快得像错觉,却让苏妄下意识缩了下手,他不喜欢被人碰。
青黛仿佛没察觉,只淡淡道:“公子若觉得精神好,午后可在廊下走动,别总闷着。只是,别碰伤神的东西。”
苏妄抬眼看她。这医女从昨日到现在,总共没说满十句话,却让他觉得每一句话都藏着半截。他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青黛退出去,在廊下支起小泥炉煎第二道药。方才搭脉,苏妄的脉象浮而急,魂根处像埋着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她想起皇后娘娘昨日在凤仪宫说的话:“你去,是替本宫看两样东西。一是那孩子的脉,还能撑多久;二是珩儿的心,还定不定得住。”
青黛往炉里添了一块炭,跳跃的火焰映着平静无波的眼。
午后的日头难得暖和。
苏妄走到院中那株海棠树下。枝头打了苞,裹着胭脂色的萼片。
他伸手碰了碰最矮处的那枚花苞。冰凉,柔软。
脑子里忽然涌上一幅画面:海棠开得正好,少年站在树下,折了一枝递过来。
“阿妄,给你。”少年眼睛亮得很。
花瓣蹭过手背,痒丝丝的。
苏妄站在树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记得那个少年是谁,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可心脏疼得他弯下腰,手指抠着粗糙的树皮。
“公子?”秋棠在廊下喊了一声。
苏妄没应。他低着头,眼泪砸在青砖上。
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落在肩上,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盖住他冰凉的手,微微发抖。
苏妄回头,正对上萧珩的眼。
“殿下……”苏妄的声音发颤。
萧珩没说话,将他转过来,用袖子擦他的眼泪。
“我以前…”苏妄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红得厉害,“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海棠?”
萧珩的手僵了一下。“是。”萧珩略略低头,“你以前…很喜欢。”
“那殿下呢?”苏妄近乎渴求,“殿下以前…是不是常折海棠给我?”
萧珩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见苏妄眼底那片清明背后的混沌,感觉到了危险。他想起来了,虽然只想起了一些碎片。而那些血、那杯酒、那三百一十七口人命,还埋在更深的地方。
“阿妄…”萧珩绝望地轻唤。
苏妄怔了怔,忽然觉得头没那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茫的委屈。他攥着萧珩的袖子。
“殿下,”他哽咽着说,“我觉得…我忘了很重要的事。”
萧珩的心像被钝刀割开。他反手将苏妄轻轻攥进怀里,“忘了就忘了,”他贴着苏妄的耳廓,声音发抖,“你只是生病了。”
温情没能持续太久。苏妄在萧珩怀里,忽然浑身一僵。起初只是太阳穴轻轻一跳,随即那疼猛地炸开——十二根金针同时在魂根里绞动。
“呃啊——”苏妄猛地推开萧珩,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在头皮上抓出一道道红痕。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海棠树干,震得枝头花苞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