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血洇留白（第1页）

惊蛰过后，东宫的海棠打了苞。

苏妄能扶着墙走几步，却仍瘦得厉害。秋棠要搀，他摆手，只握着一只粗陶手炉，慢慢挪到西墙边。走得乏了，他倚墙歇息，后背抵到紫檀屏风边框一处微凸的榫头，咔哒一声，扇骨后滑出一道窄缝，露出半幅卷轴。

画轴展开，是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中人立在盛放的海棠树下，月白锦袍，广袖流云，正回头笑。眉眼弯弯，颊边一颗浅痣。可画到腰侧便停了笔，大片留白上洇着几滴暗褐，像干涸的血。画框右上角有道细痕，斜斜划下，险些破开画中人的脸。

苏妄胸口发闷。他认得这袍子——柜子里压着一件同样的，秋棠说是他旧物。窗外那株枯海棠与画中繁盛的重影叠在一起，他却想不起自己曾这样笑过。

指尖触到褐斑，粗糙发脆。他凑近，闻到铁锈气混着墨香。头骤然剧痛，眼前金星乱迸。恍惚看见一只手悬在画上方，握笔发抖，指甲抠进掌心，血顺腕子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留白处。那人俯身抵住画框，那道细痕便是指甲抠出来的，一下一下，伴着破碎的呜咽。

“公子！”

苏妄回神，发现自己跪坐在地上，鼻血滴在画中袍角。秋棠扑过来卷画，动作仓皇：“这画旧了，殿下不让看。公子别瞧，瞧了头疼。”

秋棠将他扶回榻上。苏妄望着暗格方向，哑声问：“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笑？”

秋棠背对他，肩膀一僵，没答。咔哒一声，落了锁。

夜里落了雨。

苏妄没睡。他夜里总是清醒，睁着眼听更漏。秋棠在外间值夜，呼吸绵长。

萧珩今夜在偏殿外间的书房批折子。白日里苏妄那句问话像根刺，扎得他坐不住，索性搬过来，隔着一道帘，听着里间呼吸声才能安神。

更漏滴到寅时，忽然传来异响。茶盏翻倒的脆响，接着是秋棠一声闷哼，呼吸断了。

萧珩手中朱笔折断。

他掀帘冲进去，正看见秋棠软软倒地。一道黑影已撩开内室帘子，刀光一闪，直刺榻上惊起的苏妄。

萧珩隔得尚远，来不及拔剑，抓起案上镇纸掷去。镇纸砸中刺客肩背，那人动作一偏，刀锋擦着苏妄颈侧划过，钉进床柱。

苏妄连滚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撑着榻沿往后缩，后背抵住冰冷的墙。

刺客拔刀，反手再刺，刀尖仍指向苏妄心口。萧珩已扑到榻前，左手攥住刺客左腕往旁一拽，右手将苏妄狠狠拉向自己身后。刺客左手被钳，右手却握着短刀，顺势往前一送，仍对准苏妄。萧珩来不及将人完全拽开，只得侧身一挡，刀锋直直没入右肋。

闷响一声，像砸进湿泥。血立刻涌出来，浸透了常服。

萧珩闷哼一声，左手仍死死扣住刺客左腕。

苏妄被护在萧珩身后，脸贴着对方后背，感觉到那具身体骤然绷紧，又瞬间泄了力。温热的液体浸透素袍，黏腻。

沈砚带人撞进来，看见萧珩半跪在榻前，短刀没入右肋，左手还钳着刺客手腕。沈砚一剑刺向刺客后心，刺客侧身要避，萧珩猛地一拽，沈砚剑没入刺客肩胛。两名侍卫扑上去将人按倒，可那死士牙槽一动，嘴角溢出黑血——毒囊藏在齿后，任务不成，即刻毙命。

“殿下！”沈砚扑过来要扶。

萧珩松开刺客，身形晃了晃，低头看身后的苏妄。艰难抬手，染血的指腹蹭了蹭苏妄眼角，抹开一片血污。

苏妄这才发觉自己在抖。他看着萧珩惨白的脸，看着肋下不断涌出的血，心口某个地方忽然炸开尖锐的疼。比封针绞脑更烈。

他不知道这疼从何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挡这一刀。他只知道，当滚烫的血滴在手背上，他本能地去捂那伤口，指尖触到濡湿的温热，血从指缝间涌出，堵不住。

“为什么……”苏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滚下来，混着血流了满脸。

萧珩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皮沉沉垂下。

太医冲进来，旁人七手八脚将萧珩扶开。血浸透了两人的衣袍。太医要施针止血，要拔刀，要清创。苏妄被人从榻边扶起来，却死死攥着萧珩的衣袖。

秋棠被人救醒，捂着额角的伤劝他：“公子，您去换件衣裳，殿下会没事的……”

苏妄没应。他坐在脚踏上，盯着萧珩被血浸透的衣襟，目光发直。

窗外，雨还在下。海棠花苞被风雨打落，扑簌簌砸在窗纸上。

偏殿里，烛火燃尽。

苏妄浑身是血，只是攥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萧珩在昏沉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力道极轻，却让苏妄僵直的脊背猛地一颤。

苏妄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在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攥着一个人。可那是什么时候，那人是谁，他一概想不起来。一想，头就疼。

他闭上眼，把萧珩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不想了。只要你活着……我会乖乖喝药，乖乖睡觉，乖乖做你的伴读……”

“……你醒过来，好不好？”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

窗外，雨声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