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在昏沉中浮浮沉沉。
他觉得自己沉在很深的水底,四周都是黑暗,只有极远处有一点光。他拼命往上游,可四肢像被无形的线缠住,越挣越紧。
“气血散了。”
“施针。”
“殿下,他若再吐,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蛊婆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苏妄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
“把安神的那几味去了。”这是萧珩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去了,他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一想……”
“我知道。”
“殿下是在赌。”
萧珩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妄以为他走了。然后那声音才贴着他耳廓响起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我只能赌。”
苏妄是在疼中醒来的。颅脑深处有根筋在抽,一抽一抽,像有人在用线缝他的脑仁。他费力睁眼,帐顶是蟠龙纹,光线昏黄,似是黄昏。
“别动。”
萧珩坐在榻边的圈椅里,眼底一片青黑,下颌冒出胡茬。他倾身,从案上端来一杯温水,递到苏妄唇边:“你昏睡三日,蛊婆婆刚走。”
苏妄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外室传来收拾药箱的窸窣声,那佝偻的身影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飘。
次日,萧珩召来一个宫女。
十七八岁,眉眼低顺,手里捧着干净的衣物。
“她叫秋棠,往后贴身伺候你。”萧珩站在榻边,声音不高,“侍药、喂水、更衣,都由她经手。”
苏妄看着秋棠,又看向萧珩。
“现在得有人看着你,我才放心。”萧珩看懂了他的疑惑,淡淡道。
辰时,药端来了。
汤色清了许多,泛着淡褐,气味只剩清苦,没了那股子腥甜。秋棠把药碗递到苏妄。
苏妄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喉结滚动,碗底朝天。这一次,他没有去净房。
秋棠又取出一粒乌黑的丹丸,蜡封的。
“公子,殿下吩咐的,续命丹,单独成丸。”
苏妄接过那粒乌黑的丹丸,指尖还有些发颤,就着她递来的温水咽了下去。
萧珩搁下笔,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与他相接。两人都没说话,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轻响。
“不怕我下毒?”萧珩忽然问。
苏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你要我死,不用等现在。”
萧珩的指节在案上收紧,没再说话。
苏妄没睡。他靠在榻上,看着秋棠收拾药碗,看着窗外日头移动,看着尘埃在光柱里浮动。